但她没有停。她的呼吸开始变重,额头上的碎发被汗贴在皮肤上。她忽然收鞭,侧身,整个人往前一送,苟寒食的剑横在身前,她撞上去的时候剑刃在肩头又划开了一道,但这次很深,她没有退,左肘已经顶出去了,朝着苟寒食的肋下。
苟寒食只能侧身。这一侧,他的剑势露了一线空隙。落落的鞭子从空隙里钻过去,缠上了他的左臂。鞭身收紧的瞬间她的膝盖已经顶了上去,朝着他的小腹。苟寒食的中了一膝,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这是他从开战以来第一次后退。
楼外的人不知道楼里发生了什么。
没过多久,落落被甩了出去。她砸在石壁上,她撑着站起来,拿袖子抹掉嘴角的血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鞭子,鞭梢上挂着血迹,不是她自己的。抬头看,苟寒食的左臂袖管已经被血洇湿了一片,刚才那道鞭子收紧了半寸,绞出了血。
苟寒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抬头看她。他脸上没有生气,没有恼火,甚至没有那层平时挂着的温和。

“你非要这样打?”
落落把鞭子在手上又缠了一圈:
“我没别的打法。”


“有。”

“认输。”
“不。”

落落猛地再度扑上前。苟寒食的长剑寒光流转,削断鞭穗,划破她小臂,又在她肩头添了一道深长血口。滚烫的血珠滴落在黄沙里,晕开了一滴一滴暗红。落落浑然不觉,连伤口都不去捂。
苟寒食剑势微顿,就这转瞬的空隙,落落抓住机会,左膝狠狠顶进他剑势的破绽之中,撞在他右膝侧面。苟寒食身子往下一沉,剑尖偏开三寸,擦着她腰侧划开新伤,没能刺进骨肉。
紧跟着,落落的拳头砸到他胸口。这一拳不带半点真元,纯粹是妖族肉身的蛮力,重重撞在胸骨正中。苟寒食连退三步,胸前衣料直接震裂,直接吐了一口血出来。
他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女,没有出声,心里却已经做了决定。
他握紧长剑往前踏出一步,起手式陡然一变。落落认得这剑势的分量,他终于把她当成值得全力一战的对手了。
剑光当头落下,落落没有躲闪,只微微偏过半寸,削下了半缕头发,与此同时,她的拳头狠狠砸在他右肩,正是之前梁笑晓留下旧伤的地方。
苟寒食肩头猛地一沉,握剑的手却没有松,剑势不停,直接刺了出去,落落第二拳紧跟着轰向他胸口。
就在这一拳打出之后,苟寒食的剑也没入了她的肩膀。
眼看不敌,妖族血脉轰然觉醒。
古老磅礴的血脉之力自体内炸开,淡淡的妖气萦绕周身,她浑身经脉被这股力量强行催动,原本垂落的右臂微微震颤,竟又蓄起了攻势。黄沙在她脚边盘旋翻涌,眼底浮起属于白帝一族的金色竖瞳。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血脉加持之下,她速度暴涨,不顾身上累累伤痕,再度直扑苟寒食。拳风裹挟妖族本源力量,威势暴涨。
二楼席位上,几位大人物随时准备出手。他们深知落落乃是白帝之女,若是在这场比试里重伤殒命,整个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平衡都会轰然崩塌。他们不敢贸然强行中断大朝试的比试,却时刻戒备,只要苟寒食下一招存有致命杀机,便会立刻出手拦下。
几番硬拼之后,血脉力量快速透支,落落浑身剧痛,体力迅速耗尽。金色瞳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狂暴的力量潮水般褪去。
她再也撑不住,长鞭从指间滑落,“啪嗒”掉在黄沙上。膝盖一软,重重单膝跪倒在地。
苟寒食站在她身前,左臂被鞭索绞出的伤口还在流血,右肩受创塌陷,呼吸也不再平稳。离山弟子的剑袍溅满她的血迹,衣摆被鞭子扫开长长的口子,底下渗出新的血痕。
他低头看着她:

“够了吗?”
落落跪在地上,垂着头,呼吸很重很重。
“……够了吧。”

她抬起头看他,只觉得他变的越来越模糊。

“离山剑宗,苟寒食胜。”
洗尘楼的门开了。
苟寒食走了出来,他怀里抱着落落。
落落窝在他臂弯里,她浑身是血,浅粉色的衣裳已经被染成暗褐色的了,她的头侧向一边,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小截下颌上全是血痕。她的手垂在空中。
苟寒食抱着她走下石阶,步伐比平时慢,他走到石阶最下面一级的时候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抱姿,把她的头往自己肩侧靠了靠,免得她垂着脑袋扯到肩窝那口子。她没有醒,但他调整姿势的时候,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睁开眼了。
她的瞳孔慢慢对焦。认出了是谁在抱着她,是谁的手臂箍着她的腰背,是谁的体温隔着衣裳透过来,把她托在半空。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场浴血奋战里抽回来。她只看见苟寒食的脸离她太近了,近到超出了“送出治伤”应有的距离。
她抬起手。她没有想太多,手已经挥出去了。啪的一声——
苟寒食的脸侧了一下,脸颊上浮起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没有松手。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有力气打人,那应该是没事了”
苟寒食声音极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落落打完那一巴掌之后意识又模糊了,眼睛重新闭上之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好像是他弯腰从沙地上把她捡起来的。她记得自己跪在黄沙里,鞭子掉了,够不着。然后有人走过来,蹲下来,把鞭子捡起来搁在她手边。
她又闭上了眼睛,脑袋往他肩侧一歪,这回彻底昏过去了。苟寒食站在原地,侧着脸,那巴掌印已经红透了,衬着他那张一贯温和的面孔,显得格外滑稽。他停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真的昏过去了,才继续往前走。
关飞白在溪边已经站起来了,他看着苟寒食脸上那一巴掌印,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唐三十六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看看苟寒食,又看看他怀里那个满脸是血还挥了人一巴掌的落落,又看看苟寒食脸上那道红印,张了半天嘴,最后憋出一句:

“……殿下是真的猛。”
陈长生从林畔走出来,走到苟寒食面前,伸手把落落接了过去。苟寒食松手的时候顿了一下,把落落交过去的姿势很平稳,没有碰到她的伤口。
陈长生抬头看了苟寒食一眼:

“你伤的也不轻。”

“嗯。”
苟寒食用左手按了一下右肩,

“肩胛骨可能有裂。”

“你给她留了几剑?”

“七剑。”

“那巴掌我替她道个歉。”

“不用。”

“她打得对。”

“下一场,你的对手是我。”

“我知道。”
唐三十六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又硬生生压回去变成了一声咳嗽。关飞白走过来把苟寒食扶住,他的手在抖,指节泛白,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憋的

“二师兄,你脸肿了。”
苟寒食抬手碰了一下被扇的那半边脸:

“嗯,肿了。”
陈长生把落落放在林畔的树旁,青矅十三司的女弟子围上来替她止血包扎,远处的苟寒食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让关飞白替他缠身上的伤。他侧着脸,在阳光的照耀下似乎更跟红了一些。1
作者大大,下一章快点更啊,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