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青溪石桥,前路渐渐入了浅山腹地。
周遭人烟淡去,田野的喧闹也随之悄寂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簌簌轻响,层层叠叠,绵绵不绝。山路被常年的树荫覆得微凉,日光透过疏密竹枝筛落,碎金似的点点铺在泥土小径上,温柔得妥帖安稳。
小魂飘在竹影之间,灵体被穿透枝叶的柔光烘得暖融融的。
她已经完全习惯了这趟缓缓漫漫的行路。不再急于寻憾,不再刻意感知阴寒,只是陪着沈砚慢慢走,静静看。看人间朝暮起落,看岁月温柔细碎。
“这里好安静啊。”
她小声呢喃,生怕惊扰了这片山林的宁和。
不同于老街死寂的静,这里的静是活的。有风动竹影,有雀落枝头,有草虫低鸣,万物都在安然生长,不争不扰,岁岁从容。
沈砚步履轻缓,目光掠过漫山青竹。
墟脉浅浅舒展,没有捕捉到浓烈的执念,没有悲戚的残魂,只在前方不远处的竹林深处,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斯文的怅惘。
像一纸旧书未读完,一盏夜灯未烬,一段流年未收梢。
“前面有旧舍。”
他轻声道。
二人顺着竹径往里慢行,青翠竹林层层退让,不多时,一间老旧竹屋便静静立在山坳之间。
竹舍低矮朴素,四壁皆是竹篾编织而成,屋顶覆着经年枯草,边角微微坍塌。院前生满野草,石阶被青苔裹得厚实,早已许久无人踏足。
可竹屋的木窗,仍旧半敞着。
窗内木桌之上,静静摊放着一卷泛黄的旧书。
风吹竹影,影落窗棂,落在那卷残旧书页上,轻轻晃动,似有故人临窗、夜读未歇。
小魂停在窗边,灵体微微贴近竹窗,心底生出一种淡淡的温柔酸楚。
“这里也有遗憾……淡淡的、安安静静的。”
没有等待,没有别离的痛哭,没有百年纠缠的煎熬。
只是一个人,一生小小的、无人知晓的心愿落空。
沈砚立在阶前,眸光温和凝落窗内残卷。
墟脉微光缓缓漫入空寂竹舍,经年尘封的旧事,伴着竹风轻轻掀开,缓缓铺展在光影里。
很多年前,这山中竹舍,住着一位清贫书生。
他天资温和,心性干净,一生不求功名富贵,不求繁华喧嚣,唯爱山中清风、案前书卷。
年少时,他曾立下小小心愿:守一山青竹,读一生闲书,写几页清字,度一世安稳。
他不喜俗世纷扰,厌尽车马喧嚣,只想守着这间竹屋,与笔墨诗书为伴,岁岁清宁,日日安然。
白日入山采薪,夜中临窗读书。竹风为友,星月为灯。
那段岁月,清贫,却圆满。
可人间从无一成不变的安稳。
年岁渐长,家中长辈年迈体衰,俗世重担骤然压落肩头。
他身为独子,别无选择。
终究是要放下山间清风,放下案头诗书,放下自己毕生偏爱与清净初心。
临行前夜,他依旧坐在竹窗之下。
夜风穿竹,灯影摇曳,他静静翻读手中书卷,一页一页,翻得极慢、极轻。
他舍不得这里的一山一竹,舍不得夜夜灯下读书的自己。
可万般不舍,终究抵不过人间责任。
天微亮时,他敛了笔墨,灭了灯烛,轻轻合上读至半途的书卷,将它静静摊在木桌中央。
他想着,待来日尽完俗世责任,待双亲安康无恙,他必定再归此山,重守竹舍,读完这半卷旧书,续尽半生清欢。
那时的他,眼底仍有期许。
以为离别只是暂时,以为山河仍可重回,以为初心终能安放。
可人间世事,最是擅长辜负期许。
入世之后,俗务缠身,岁岁奔波。
风雨磨少年意气,烟火淹心底清欢。一年又一年,归来的期许被岁月层层搁置,直至遥遥无期。
他终身辗转红尘,劳碌一生,再未曾踏回这片浅山竹林。
那卷未读完的书,永远留在了竹窗之下。
那场归山续读的心愿,永远停在了年少前夜。
书生一生温良勤恳,入世为人,尽孝尽责,无恶无过,无愧世人。
他从未怨命,从未恨世事。
只是垂暮晚年之时,偶尔夜深人静,心底会浮起山中竹影、窗下灯声。
轻轻一句——
当年书未读完,当年山未归返。
仅此一缕浅浅怅然,无伤无痛,却岁岁留存在心间,直至老死,未曾消散。
人走舍空,岁月荒芜。
竹屋逐年老旧,荒草漫上庭阶,灯影熄灭经年,唯独那半卷残书,静静守在窗内,替人留住一场未曾圆满的年少初心。
往事如烟,缓缓敛尽。
竹舍依旧空寂,竹风依旧簌簌。
小魂望着桌上泛黄残卷,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好好过完了这一生,对得起所有人。”
“唯独对不起当年,那个想守山读书的自己。”
这是人间最安静的遗憾。
不是生离死别,不是爱恨纠缠。
是长大之后,不得不亲手放下热爱,亲手搁置初心,亲手与最想要的生活挥手作别。
沈砚抬步走入竹舍,指尖轻拂过卷边磨损的纸页。
字迹清雅,笔墨温淡,字里行间皆是少年澄澈心境。
“世人的圆满,大多是成全旁人、成全俗世。”
他声音轻缓,落满空寂竹屋。
“而世人的遗憾,大多是亏欠自己、辜负初心。”
他一生孝顺、勤恳、温良、尽责。
活成了旁人眼中的安稳,却活不成自己年少期许的模样。
墟脉柔光温柔覆上残卷书页,轻轻抚平经年尘封的怅惘。
无需超度,无需解脱。
只是替多年前那个温柔少年,轻轻圆一场归山读书的旧梦。
风穿竹窗,轻轻翻动纸页。
半卷残书,终在岁月风里,轻轻翻至最后一页。
不必归来,不必重逢。
年少初心,在此刻,安然圆满。
竹影婆娑,山风温柔。
一室经年旧憾,静静归尘。
小魂望着焕然一新的温柔山舍,眉眼轻轻弯起。
“原来长大,就是一边成全世界,一边弄丢自己呀。”
沈砚合眸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尽是平和月色般的温柔。
“人生本是取舍。”
“不负世人已是大善,偶尔负己,亦是人间常态。”
“但所有被搁置的初心,所有被辜负的年少,终会被岁月温柔收留。”
山竹清风簌簌作响,似作应答。
荒舍安然,残书归卷。
一场沉寂半生的温柔旧憾,到此落定。
一人一灵转身走出竹舍,重归青竹山路。
日光温柔,风暖山宁。
漫漫人间渡憾路,依旧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