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老街的长风一路向前,脚下的石板路渐渐换成碎石土路,两旁低矮民居慢慢褪去,视野豁然开阔。
耳边不再是街巷里细碎的风声,取而代之的是水波翻涌的轻响,一层薄薄的白雾从河面漫上来,缠在树梢、绕在肩头,凉丝丝的水汽浸满周身。
前方是一处荒废多年的古渡口。
老旧的木质码头半沉在水里,木板被河水浸泡得发黑发胀,裂纹里塞满水草,几根断缆绳垂落水面,随波纹轻轻晃动。岸边立着一座褪色的青石碑,碑面布满青苔,字迹模糊,依稀能辨出“望津渡”三个字。
河面笼着浓淡不均的寒雾,月色穿不透厚重水汽,只在水面铺出一片朦胧惨白的光,四下静得吓人,连虫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小魂从沈砚肩头飘落下来,悬在半空,小眉头轻轻皱起,小手不自觉攥紧。
“这里好冷,雾里裹着很重的难过。”
她的灵体天生能感知阴滞心绪,刚靠近渡口,心口就泛起一阵闷闷的酸涩,比当初古井旁的孤寂还要沉上几分。
沈砚缓步踏上湿滑的码头木板,鞋底碾过滑腻青苔,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眉心墟纹微微亮起一点柔光,拨开扑面而来的寒雾,看清了渡口藏着的执念。
渡口中央,立着一道单薄的女子虚影。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绢帕,一动不动面朝宽阔河面,脊背挺得笔直,却处处透着掩不住的单薄。
她不会四处游荡,只是日复一日站在码头边缘,目光死死盯着河道尽头,像是在等一艘永远不会靠岸的船。
雾水打湿她的发梢衣角,却半点无法沾湿她的灵体,百年风霜,她就这般静静伫立,望断滔滔河水。
“是在等乘船离开的人。”沈砚放轻语调,怕惊扰了这缕沉寂的魂,“一等,便是百余年。”
小魂慢慢飘到女子身侧数步之外,不敢靠近,小声发问:“她等的人,没有回来吗?”
“当年战乱四起,渡口是唯一离乡通道。”沈砚目光落在奔流不息的河水,缓缓道出尘封旧事,“她的夫君为保全一家老小,乘船远行谋生,约定三年便归。临行前,他亲手给她系上绢帕,许诺归来之日,便在此渡口相拥。”
女子魂体微微颤动,像是听见了久远的话语,指尖更用力攥紧绢帕,指节泛白。
“三年之期到了,她日日守在渡口,从清晨等到日暮,风霜雨雪不曾缺席。春去秋来,岸边草木枯了又生,河上来来往往无数船只,却始终没有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后来旁人带来消息,行船途中遇上滔天风浪,整艘船沉入河底,满船人无一幸免。”
小魂闻言鼻尖一酸,透亮的眼底泛起水汽:“那她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等?”
“旁人的话,她不信。”沈砚轻叹,悲悯漫上眉眼,“她总觉得,夫君只是路途耽搁,或是迷失了方向,只要她一直站在这里等,总有一日能看见他的船帆。”
漫长岁月磨去了她的喜怒哀乐,只剩下日复一日的等候。家中亲友尽数离世,渡口渐渐荒芜,往来行人绝迹,唯有她守着一句承诺,困在这片寒雾渡口,不肯离去。
河水年年东流,带走过往舟船,带不走她心底执着的念想。她所求从不是什么来世相守,只是想亲眼再见那人一面,确认一句平安。
沈砚抬起指尖,温润的墟纹金光缓缓流淌,一点点穿透笼罩渡口的寒雾,轻柔包裹住女子单薄的魂影。
金光柔和不刺眼,慢慢抚平她紧绷的脊背,消散缠绕周身百年的寒凉雾气。
“不必再等了。”他的声音顺着水波,轻轻落进女子执念深处,“他漂泊百年,从未忘记渡口的约定。溺水之后,魂魄困于河底,年年借着水雾回望岸边,日日看着你孤身等候,满心愧疚,无力登岸与你相见。”
河面骤然泛起一圈圈温柔涟漪,一道浅淡的男子虚影自水底缓缓浮起,衣衫浸水,眉眼温柔,目光牢牢锁在岸边女子身上。
女子猛地回头,攥着绢帕的手微微颤抖,沉寂百年的眼底,骤然涌出朦胧水光。
相隔数丈河水,两人遥遥相望,百年等候,终于相见。
男子垂首,眼底满是愧疚与心疼:“我失约了,让你独自苦守这么多年。”
女子没有哭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松开紧握绢帕的手,那方承载所有思念的绢帕,化作细碎柔光飘向河面。
“我只是,想再看你一眼。”
压在心底百余年的执念,在相见这一刻轰然瓦解。长久的等候、无声的牵挂、独自熬过的风霜,尽数有了归宿。
寒雾渐渐消散,月色清晰洒落河面,河水波纹温柔,不再带着刺骨寒意。
两道虚影慢慢相融在一片暖光之中,化作漫天细碎光点,顺着流水飘向远方,再无半点滞留。
渡口的滞重阴郁一扫而空,风里只剩下河水清浅的气息,微凉却不再伤人。
小魂悬在码头边,望着光点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出声。
沈砚静静立在木板之上,望着开阔河面轻声道:“世间离别最磨人,一句归期,便能困住人的一生。”
小魂轻轻靠在他身侧,灵体软软的:“还好,他们最后总算碰面了,不用再隔着河水相望。”
沈砚微微颔首,抬步往渡口外侧走去。
寒雾散尽,望津渡重归安宁,滔滔河水依旧东流,只是从此,再也没有苦等离岸人的孤魂。前路茫茫,又一处藏着离别遗憾的地方,正在夜色深处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