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八境尘埃落定。
群山万里无风,江河千里归静。
方才压在天地间千百载的所有执念、冤屈、孤寂、枷锁尽数消散,整片人间墟脉通透澄澈,干干净净,像是被细细抚平了所有褶皱与伤痕,岁月安稳,俗世无晦。
小魂安安静静落在沈砚肩头,莹白灵体通透无瑕,历经一路人间渡化,它的气息早已褪去最初的单薄怯弱,多了几分温润绵长的静定。它懵懂抬眸,望着澄澈无云的长空,轻声呢喃:“所有伤心的魂魄都解脱了,人间好像……彻底安稳了。”
是啊,人间安稳了。
百年沉冤,千年孤寂,万世执念,但凡凡尘生苦,但凡俗世羁囚,尽数一一渡尽。
从繁华城池到荒芜深山,从冰封雪原到温婉水乡,从痴人相思到稚童孤泣,人间再无被晦暗困住的魂灵,再无被宿命枷锁锁住的众生。
沈砚立在万古青石古坛之上,衣袂被山间清风轻轻拂动。
他垂眸望向脚下万里山河,眼底清宁无波,不起半分波澜。渡尽人间万般苦,于他而言,不过是走完一场凡尘轮回,抚平一世人间疮痍。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份圆满安宁,只是方寸人间的短暂平和。
方才八境彻底清零的刹那,天地墟脉贯通的瞬间,一缕来自九天之上、超脱凡尘俗世的苍茫暗影,穿透层层位面,落在了他的神魂感知深处。
那不是怨、不是恨、不是执念。
那是终结。
是比山河倾覆、文明湮灭更辽阔,也更悲凉的太古终末。
人间的晦暗,是人心生出的七情枷锁,是俗世酿成的悲欢遗憾,可九天之上的暗,是岁月尽头的落幕,是万神时代的终焉,是整片太古天地沉寂万古的荒芜。
沈砚缓缓抬眸,望向头顶无垠长空。
原本澄澈透亮的天际,遥遥铺开一层极淡的灰蒙,不压人、不凛冽,却带着一种万古死寂的苍凉,从九天之外缓缓覆落,无声笼罩整片天地。
小魂也渐渐察觉到不对劲,灵体微微绷紧,软软贴着他的脖颈:“天上的气息好古老……比古墟还要孤独,好像有好多好多很厉害的存在,永远沉睡了。”
“不是沉睡。”
沈砚声音轻缓,带着穿透万古的沉静。
“是落幕。”
人间有朝代更迭,山河有枯荣往复,而太古有神,掌天地时序,控山河灵脉,镇四海八荒,曾有过无比璀璨盛大的万神纪元。
那是凡人无法窥探、凡尘无法想象的鼎盛时代。
诸神临世,天光永昼,大道横行,万物有灵。山川有神君,江河有灵主,岁月有时序神祇,生死有轮回尊神。万神各司其职,守天地清明,护万物生生不息。
可盛极必衰,道尽终末。
无人知晓万神纪元因何覆灭,无人得知太古盛世因何崩塌。
只留下万古之后的残痕——诸神尽数湮灭,神性归于虚无,神骨埋于九天废墟,神道碎于岁月长河。昔日鼎盛浩瀚的九天神域,最终沦为一片死寂无人的万神归墟。
残存的太古余息,封锁在位面最顶端,沉寂了无数万古岁月。
而方才人间八境圆满、墟主本源彻底觉醒的一刻,那层封锁万古的位面壁垒,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归墟死气,终末苍茫,顺着缝隙垂落人间。
也让他,这位沉睡万古、重临世间的墟主,彻底听见了来自太古终末的残响。
“人间是新生。”
沈砚望着长空灰蒙,轻声缓缓道。
“九天,是旧亡。”
一路渡人间众生,解凡尘枷锁,渡的是人心自在,求的是俗世安宁。
可当凡尘圆满,真正属于他的宿命,才刚刚缓缓揭开面纱。
他本是万古墟脉本源所化,生于天地初开,伴太古诸神同存,见证过万神盛世的璀璨,也亲历过神纪崩塌的终末浩劫。当年神域倾覆,天地崩坏,他以身封印整片归墟浊气,自断神脉,沉眠万古,任由自身本源散落凡尘,随人间岁岁轮回。
只为等一场人间圆满,等一次本源归位。
如今人间无晦,本源归宁,封印松动,万古归墟再度现世。
那些被尘封的过往,被掩埋的神殇,被隐藏的终末真相,再也藏不住了。
长空之上,灰蒙气息越来越清晰。
遥遥可见九天尽头,悬浮着无边无际的破碎神域残骸。断裂的神阶、崩塌的神殿、碎散的神纹、沉寂的神岳,静静浮在虚无混沌之中,满目残垣断壁,满目万古荒芜。
曾经天光璀璨的神域,如今只剩死寂归墟。
一缕极淡、极古老、带着神性寂灭的残息,跨越万古虚空,轻轻落在古坛之上,落在沈砚周身。
没有戾气,没有杀伐,只有无尽的悲凉与空寂。
那是陨落诸神,跨越万古岁月的无声叹息。
小魂怔怔望着九天残墟,心底莫名发酸,小声道:“原来最孤独的地方,从来不在人间……人间的孤独,有人可以救赎,可天上的孤独,是连神明都走不出的终末。”
人间万般苦,皆可渡。
神明万般亡,无可解。
沈砚抬手,指尖一缕澄澈墟光微微亮起。
这缕光,渡尽人间亡魂,抚平山河晦暗,是凡尘最温暖的安宁。可此刻抬望九天,这点安宁,在万古神殇、万神归墟面前,渺小得近乎虚无。
他终于明白。
他一路渡人、渡魂、渡山河、渡人间。
到头来,宿命终是渡己、渡神、渡万古、渡终末。
“人间路尽。”
沈砚轻声开口,嗓音清宁,落于山间长风,落于万里长空。
“太古序开。”
脚下青石古坛微微震颤,深埋地底万古的墟主本源彻底苏醒,顺着经脉神魂缓缓升腾。原本只是温润渡化的墟力,此刻悄然染上一丝凌驾诸天、俯瞰万古的苍茫神性。
凡尘装束未改,眉眼静定如初。
可周身气场,已然天壤之别。
从前的沈砚,是行走人间、温柔渡苦的渡灵人。
此刻的沈砚,是苏醒万古、执掌天地墟脉的太古墟主。
小魂似是感知到他神魂的蜕变,轻轻依偎在他肩头,柔光稳稳护住他的本源,无论前路万古苍茫、终末可怖,它依旧伴他左右,不离不弃。
长空之上,归墟雾气翻涌。
无数沉寂万古的神骸残魂、破碎神念、湮灭神道,在墟主本源苏醒的一刻,轻轻颤动,从万古死寂之中,缓缓复苏。
尘封万古的秘辛,神纪覆灭的真相,归墟深藏的危机,一一现世。
沈砚抬步,足尖轻点古坛石面。
身形一袭素衣,携一缕人间清朗,踏万丈长风,向着九天之上,那片沉寂万古的万神归墟,缓缓升空。
人间已无牵挂。
自此,渡尽凡尘,登临太古。
万古终末路,今夕正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