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区的日头正盛。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街边梧桐枝叶繁茂,遮出连片碎影,行人步履匆匆,满是市井鲜活的气息。方才老旧小区积压数十年的阴秽被尽数清扫,周遭气流通透清朗,连风掠过耳畔,都带着松弛的暖意。
可沈砚眉心那道浅灰墟纹,始终未曾彻底平息。
方才城中数十处细碎阴息,大多是寻常执念积秽、老宅残气,零散微弱,不成气候,只需天光久照、人心平和,自会慢慢消散。唯独一处气息,藏在城市最边缘的城郊地带,阴寒厚重、戾气凝结,与其余散碎祟气截然不同。
那是枉死之怨。
沉、堵、屈、毒。
不像老楼阴祟那般缠人度日、苟延残喘,这股怨气带着极强的郁结与不甘,死死锁在一方禁地之内,数十年不得疏解,日日沉淀,早已凝成凶灵雏形。
肩头的小魂顺着沈砚的视线望向城郊方向,澄澈的灵体微微发紧,小小的脑袋轻蹙着:“那边……好重的死气。比刚才那栋楼的怨气,重好多好多。”
它历经落灯村百年煞局,对至阴至怨之气最为敏感。此刻遥遥感知,那片土地死气沉沉,不见半点人间天光,像是一块被尘世彻底遗忘的烂疮,孤零零烂在城郊山野边缘。
“是废弃医院。”
沈砚轻声道出根源。
墟脉心神贯通天地阴阳,城中每一寸晦暗的来历,皆清晰映在他感知之中。
这片城郊废院,废弃已有三十余年。当年曾是城郊唯一的私立妇幼医院,一夜之间突发意外,多名病患与医护人员离奇殒命,死因蹊跷、定论潦草,无数冤屈无处申诉。事后医院仓促查封,无人善后、无人平反、无人祭拜,无数枉死亡魂被困其中,不得轮回、不得超脱。
经年累月,生人气绝,阴秽丛生,渐渐沦为整片城区怨气最盛的凶地。
寻常术士、阴阳先生,但凡稍有见识者,皆对此地避之不及。怨气积怨成煞,凶灵蛰伏其中,贸然闯入,轻则神魂受损、气运尽毁,重则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也正因无人敢踏足,这份沉冤怨气,才得以盘踞数十年,日复一日疯狂滋长。
“过去看看。”
沈砚抬步,背离闹市烟火,朝着城郊方向缓步而行。
一路行来,城市的喧嚣渐渐被身后抛远。高楼楼宇愈发稀疏,平整柏油路变成斑驳旧路,两侧杂草肆意疯长,荒草没过脚踝,蝉鸣燥热渐渐消弭,空气一点点变冷、变沉、变浊。
天光依旧明亮,可这片地界,像是天生隔绝暖阳。
明明是盛夏正午,此地却阴风阵阵,草木枯蔫发黑,连周遭虫鸣鸟叫尽数绝迹,死寂得诡异荒凉。
行至路的尽头,一栋老旧四层小楼赫然立在荒草深处。
外墙漆皮尽数剥落,露出斑驳发黑的水泥墙体,窗户玻璃大多碎裂空洞,如同一只只漆黑死寂的眼,冷冷盯着前方人世。院门锈迹斑斑,半倒半垮,被丛生的藤蔓荒草死死缠绕,断壁残垣之间,尽是岁月荒芜与阴森死寂。
铁牌早已生锈变形,依稀能看清模糊的字迹——城郊惠民妇幼旧院。
一靠近院落范围,周遭气流瞬间凝滞。
盛夏的热风彻底消失,刺骨阴寒扑面而来,不是深秋的凉,也不是深山的冷,是死人坟冢般、浸透骨髓的死寂阴寒。
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哭声,虚弱、哀怨、绝望,断断续续萦绕在楼体四周,似近还远,辨不清来源,缠在耳畔挥之不去。
肩头小魂紧紧贴住沈砚脖颈,小手攥紧他的衣料,声音压得极轻:“好多魂魄……它们好疼,好委屈。”
无数残缺、微弱、破碎的灵体,密密麻麻困在整栋废楼之中。有年幼孩童的虚影,有女子单薄的身影,还有身着旧式白衣的医护轮廓,个个神色凄苦,眼神空洞,常年被怨气禁锢,困死在这一方废墟,日复一日重复着死前的绝望与痛苦。
它们不是凶煞,从未害人。
只是枉死无依,沉冤难雪,岁岁自苦,生生不息。
沈砚立在院前,目光平静望向漆黑空洞的楼门。
落灯村的怨,是人为灯阵、世代献祭的血色罪孽,是刻意为之的恶。
可这里的怨,是人间疏漏、世事潦草、人心凉薄酿成的悲剧,是无处可诉、无人在意的沉冤。
一样阴秽遍地,一样众生皆苦。
“别怕。”
沈砚轻声安抚肩头紧绷的小魂,同时指尖凝出一缕温润墟力,缓缓散开,护住整片院前空地。
院内翻涌的厚重煞气撞上来,触及他周身墟力的瞬间,如同冰雪遇沸汤,骤然消融退避,不敢逼近分毫。
百年镇墟之力,本就是天地至镇至正之能,专治世间一切阴邪枉祟。区区人间积怨,纵是沉疴数十年,也撼动不了他分毫。
他抬步,踏入废院大门。
脚下地砖布满裂纹,层层青苔发黑潮湿,每一步落下,都能听见细微的腐朽碎裂之声。楼道之内昏暗无光,阳光穿透破碎窗棂,落下斑驳光影,却照不进楼层深处的沉沉黑暗。
走廊墙壁布满发黑水渍,隐约能看见旧日剥落的海报、褪色的就医指引,墙角堆叠着腐烂木床、破碎药架、生锈针管,满地狼藉,满目疮痍。
浓郁的死气混杂着陈年药味、腐朽霉味,扑面而来。
越往楼道深处走,萦绕的哭声越是清晰,无数破碎灵体躲在墙角、门后、天花板阴影里,惶恐不安地窥视着闯入的活人。
它们怕生人阳气,更怕未知的善恶,数十年来,从无一人踏足此地,为它们说一句公道,渡一丝安宁。
直到沈砚出现。
行至一楼大厅中央,整片楼体忽然轻轻震动。
不是地脉动荡,而是怨气翻涌躁动。
楼道深处的黑暗里,缓缓浮出一道高大扭曲的黑影。
这道黑影,远比老楼的缠楼阴祟恐怖数倍。身形凝实厚重,周身缠绕浓郁黑雾,怨气冰冷刺骨,整张虚影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猩红怨眼,死死盯住沈砚,带着滔天的愤恨与不甘。
是这废院之中,怨气最盛、执念最深的主事枉灵。
应当是当年医院的主诊医师,死于那场离奇浩劫,死前目睹无数病患惨死、世事荒唐,冤屈最深、执念最重,数十年吸收全院怨煞,已然快要彻底堕成凶煞。
黑影悬浮在楼道尽头,黑雾翻涌,压迫感瞬间笼罩整栋废楼。
周遭细碎的哭泣声骤然消失,所有弱小灵体尽数蜷缩躲避,瑟瑟发抖。
“走——”
沙哑破碎的嘶吼声从黑影喉间挤出,混杂无尽怨恨,在空旷楼道里回荡震荡。阴风骤然大作,楼道内废弃杂物簌簌晃动,碎纸灰尘漫天飞舞。
它不伤人,却本能地驱赶所有闯入者。
它怕有人来、有人查、有人掀开那段被世人刻意掩埋的肮脏过往。它守着这整楼的沉冤,守着数十年无人知晓的真相,困己一生,怨己一生。
沈砚立在原地,身形未动分毫,语气依旧平静淡然,无半分惧色:
“你驱我无用。”
“你守的不是禁地,是冤案。你困的不是生人,是你自己,是满院无辜亡魂。”
黑影剧烈震颤,猩红眼底翻涌极致痛苦与愤怒,黑雾疯狂朝着沈砚扑压而来,浓重的怨煞之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想要将这个闯入者彻底驱逐。
可黑雾刚触及沈砚身前半尺,便被一层温润澄澈的墟力牢牢阻隔。
滔天怨煞,寸进不得。
万古沉渊都被他镇于脉下,这人间数十年的冤煞戾气,终究格局太小,戾气虽重,底色却是委屈悲苦,而非嗜杀暴虐。
“三十余年,枉死四十七人。”
沈砚轻声开口,语调平稳,字字清晰,落于空旷楼道之中。
“病患无辜殒命,医护无端惨死。事故结论潦草敷衍,罪责无人承担,真相无人问津。家属申诉无门,世人淡忘尘埃,唯独你们,困死此地,日夜重复惨死之痛,不得往生,不得安宁。”
他以墟脉通阴阳,一眼看透此地所有过往。
三十年前那场所谓“意外事故”,从来都不是天灾,而是人为疏漏、利益遮眼,最终酿成的满门满院悲剧。事后相关之人抹平痕迹、篡改记录、脱身事外,安享人间安稳,唯独这些无辜枉死者,永坠幽暗,永世沉冤。
黑影剧烈颤抖起来。
数十年无人懂它的怨,无人懂它的苦,无人知晓这楼底埋藏的四十七条人命,无人记得这场被彻底抹去的人间惨剧。
所有的不甘、委屈、悲愤,积压三十年,在此刻尽数崩涌。
猩红眼底,缓缓渗出透明的雾气,是凶灵化不开的悲恸。
肩头的小魂轻轻飘出,澄澈的灵光温柔散开,轻轻包裹住躁动扭曲的黑影。同为被困百年、不得超脱的亡魂,它最懂这种日复一日的煎熬与绝望。
“不要再生气了,也不要再困住自己了。”
小魂的声音柔软干净,带着治愈人心的力量:“有人记得你们的冤屈,有人来救你们了。”
沈砚抬指,指尖凝出一缕远比寻常渡灵之力更厚重、更澄澈的金色灵光。
这是镇墟者的渡善之力,可涤尽百年怨秽,可平反人间沉屈,可渡一切枉死孤魂。
“今日我来。”
“不为镇煞,不为除祟。”
“只为渡你们四十七枉灵,出幽暗,离困地,洗沉冤,赴轮回。”
指尖灵光轻轻洒落,如同破开长夜的天光,缓缓覆上扭曲的黑影,漫向整栋废院的每一处角落。
浓稠如墨的怨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消散、褪去。
楼道里漂浮的无数破碎灵体,原本黯淡凄苦的身形,渐渐变得通透、轻盈、安稳。蜷缩的恐惧散去,萦绕的痛苦消融,积压三十年的寒凉怨怼,尽数被温柔抚平。
那道主事枉灵的庞大黑影,也一点点褪去狰狞戾气,扭曲的身形缓缓舒展、凝实,化作一道身着旧白褂、眉眼疲惫沧桑的中年医者虚影。
数十年的怨煞枷锁,一朝尽碎。
它望着沈砚,僵硬躬身,动作郑重,饱含无尽谢意与释然。
积压半生的沉冤终被听见,困缚半生的执念终得解脱。
废楼深处的刺骨阴寒,一点点褪去。
死寂阴暗的旧院,终于迎来三十余年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光。
四十七道大小不一的灵体,次第从各个角落浮出,安静立于楼道之间,眉眼安宁,再无悲戚惶恐。
沈砚目光轻扫而过,声音清宁笃定:
“尘缘已尽,枉屈已明。”
“此地劫终,尽数往生。”
金光漫天,温柔覆笼。
无数虚影化作点点莹白灵光,顺着破碎窗棂、敞开的楼门,缓缓飘向高空,奔赴坦荡轮回。
阴暗废院,终散枉灵。
待最后一缕灵光升空,整栋废弃医院彻底恢复寂静。
所有怨煞、哭声、执念,尽数烟消云散。
阳光终于穿透层层阴翳,完整洒落整座荒院,照亮满地狼藉,也照亮这段被掩埋三十年的人间悲苦。
肩头小魂轻轻呼出一口气,透明的脸上露出浅浅笑意:“它们终于不用再难受了。”
沈砚望着澄澈透亮的楼院,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寂然。
落灯村的罪,是祖辈之过,是阴邪之祸,终有终结之日。
可人间的罪,是人心之私、利欲之恶,岁岁不绝、生生不息。
深山鬼域可一朝封尘,市井人心却永远清扫不尽。
他抬手抚过眉心墟纹,那里的微动并未彻底平息。
废院枉灵消散,却又有新的细碎阴息,在城市更深处隐隐滋生、蛰伏。
人间晦暗万千,他的清扫之路,远未止步。
风穿空楼,暖意渐生。
少年立于废院天光之中,一身清宁,背负万古镇墟之责,继续静待尘间每一处晦暗滋生,每一桩沉冤待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