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陆沉砚不爱我的那个夏天。
又或者说,我死在第一千次爱上陆沉砚的瞬间。
温叙睁开眼的时候,教室头顶老旧吊扇吱呀转动,热风滚滚扑在脸上,带着初夏独有的燥热、粉笔灰味、少年人躁动的气息。
黑板右上角,红色粉笔字刺眼夺目——【距离高考:100天】
心脏猛地一空。
温叙指尖瞬间冰凉。
她明明刚刚在大雨里跑完整条滨江路,明明胸腔灌满冰水一样的冷风,明明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陆沉砚车里亮起的、不属于她的温柔灯光。
她刚刚……死了。
心碎而死,窒息而死,失望攒尽而死。
可一眨眼。
她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所有故事开始之前,回到了一切痛苦尚未发生的起点。
同桌用笔戳了戳她胳膊,小声嘟囔:“温叙,发什么呆?老班来了,快刷题。”
温叙僵硬低头。
桌面上摊开的数学卷子崭新洁白,字迹稚嫩,是她十八岁的笔迹。
窗外香樟茂密,阳光碎落,走廊传来少年打闹的喧闹,一切鲜活、真实、滚烫。
真实得让人恐惧。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百天高考倒计时这天。
——回到了轮回起点。
温叙喉间发紧,缓缓抬头。
视线穿过三三两两的人头,落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少年单手撑头,侧脸冷白锋利,下颌线利落凌厉,眉眼极冷,极野,带着天生的疏离与桀骜。
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袖口挽至小臂,腕骨清晰,皮肤冷白到透明。
陆沉砚。
她爱了整整九百九十八次的人。
也整整让她心碎了九百九十八次的人。
十八岁的陆沉砚,还没有后来成年后的沉郁死寂。
他此刻只是桀骜、冷漠、寡言、独来独往,是全校不敢招惹的异类,是老师头疼的问题少年,是所有人眼里冷漠薄情、没有心的人。
唯独不是——爱过她的人。
至少,这一轮开局,没有。
温叙怔怔看着他,眼底发酸。
她记得上一轮轮回的结尾。
她拼尽全力克制,拼尽全力远离,拼尽全力不去动心。
她以为自己可以打破诅咒,可以平安过完一生。
可最后还是栽了。
栽在他一个温柔的眼神、一句随口的关心、一次雨夜相送。
动心瞬间,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天旋地转,世界归零。
重来。
又是十八岁。
又是百日高考。
又是重新开始的折磨。
“别看了。”
一道低沉淡漠的嗓音骤然响起。
清冷、慵懒、带着少年独有的沙哑质感。
温叙猛地回神。
不知何时,陆沉砚抬了眼。
他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漆黑瞳孔沉沉,没情绪、没温度、冷淡至极。
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像每一轮开局一样。
陌生、疏离、毫无波澜。
温叙心口轻轻抽痛。
九百九十八次轮回。
每一次开局,他都不认识她、不爱她、不在意她。
每一次结局,她都爱到极致、痛到极致、碎到极致,然后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准时重启。
温柔清零,痛苦保留。
周而复始,溃烂成疮。
班主任拿着一摞试卷走上讲台,声音严肃:“还有一百天,所有人收心。最后冲刺,别谈恋爱、别分心、别胡思乱想。高考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温叙低头,轻轻笑了一下,眼底一片寒凉。
她早就没有出路了。
从第一次爱上陆沉砚开始,她的人生,就只剩无尽轮回、无尽重蹈覆辙、无尽心碎。
下课铃响,喧闹炸响。
前后桌围过来闲聊,青春气息热烈鲜活,所有人都对未来满怀期许。
只有温叙,被困在时间闭环里,历经千次生死,身心苍老破败。
“温叙,你最近怎么怪怪的?总是发呆。”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温叙摇摇头,轻声:“没事。”
她不敢说。
没人会信,一个十八岁的普通女孩,已经在这一百天里,活了九百九十八次。
见过陆沉砚九百九十八次温柔,
承受过陆沉砚九百九十八次决绝,
经历过九百九十八次相爱、误会、争吵、离别、心碎、重启。
所有人的青春只有一次。
唯独她的青春,是永不终结的酷刑。
傍晚放学,夕阳漫天。
温叙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晚风温热,树影摇晃。
校门口人潮涌动。
人群最外,靠着栏杆站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陆沉砚。
他没穿校服,黑色卫衣,身姿孤冷,指尖夹着一瓶矿泉水,低头看着地面,周身气场冷漠疏离,生人勿近。
无数女生偷偷回头看他,窃窃私语。
“陆沉砚也太好看了吧。”
“可惜太冷了,谁都不搭理。”
“听说他家很乱,性格也极端,千万别沾。”
旁人的劝告,温叙听过九百九十八次。
每一轮,都有人提醒她远离他。
每一轮,她都不听。
每一轮,都落得尸骨无存。
这一次。
温叙告诉自己。
不能再爱了。
绝对不能。
她绕开人群,刻意选最远的路,低头快走,想要彻底避开他。
只要不动心。
只要不靠近。
只要不爱。
轮回就不会触发。
她就能结束这千次折磨,好好活一次。
这是她九百多次轮回里,唯一摸到的生路。
可就在她擦肩而过的瞬间。
手腕骤然一紧。
微凉干燥的指尖,精准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牢牢锁住,让她寸步难行。
温叙浑身瞬间僵硬,血液冰凉。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力道。
跨越九百九十八次轮回,分毫未变。
头顶,少年低沉沙哑的声音轻轻落下,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又带着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固执。
“温叙。”
“你在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