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故人试探
金銮殿的庆功宴,名为庆功,实为鸿门。
京城的夜,没有西北那般凛冽的风,却透着一股子沁入骨髓的湿冷。信王府的偏殿内,丝竹声声,掩盖了暗流涌动的杀机。
沈羲和一身赤红劲装,外罩一件墨色大氅,未施粉黛,仅用一根乌木簪将长发随意挽起。她坐在下首,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那些世家子弟的目光,像钩子一样在她身上刮过。有惊艳,有轻蔑,更有深深的忌惮。西北沈家,那是手握重兵的蛮夷,是朝廷眼中的刺。
“沈郡主远道而来,本王特意备下了薄酒,为郡主接风洗尘。”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客气。
沈羲和抬眸。
萧长卿一身紫金蟒袍,腰束玉带,端坐在主位之上。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只是那双眸子深处,藏着一抹化不开的阴郁与疯狂。
这就是她前世的夫君,那个亲手送她上路,又在深夜里对着她的牌位疯魔的男人。
沈羲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举杯遥敬:“信王殿下客气,西北粗鄙之地,能得殿下垂青,是沈家的荣幸。”
萧长卿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拍了拍手。
“听闻沈郡主在西北长大,未必习惯京中的靡靡之音。本王特意让人准备了一份特别的香,助助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名宫女捧着鎏金博山炉缓步走入殿中。
炉盖揭开,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刹那间,一股清甜幽雅、带着几分佛家禅意的香气弥漫开来。
是“莲生桂子花”。
沈羲和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香,是顾青栀生前最爱。顾青栀性子冷,唯独对这种带着佛性的香气情有独钟。前世,她常年在寝殿焚此香,说是能让人心静。
萧长卿此刻点这香,意欲何为?
是想试探这个“沈羲和”是否知道顾青栀的喜好?还是想用这香,勾起某些人的回忆,乱了她的心神?
周围已有宾客低声赞叹:“好香!似是传说中的莲生桂子花,此花只开一瞬,极为难得,信王殿下真是有心了。”
“是啊,这香气清正平和,正配殿下的君子之风。”
萧长卿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目光紧紧锁住沈羲和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沈郡主,此香如何?”
他在等。
等这个女人露出破绽。等这个女人因为这熟悉的香气而失态,或者因为不懂这香的来历而露怯。
沈羲和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艳张扬,带着西北女子特有的野性与不羁,与这满殿的端庄格格不入。
“香?”
她轻嗤一声,端起手中的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激得她眼尾泛起一抹薄红。
“信王殿下,这就是你待客之道?”
沈羲和放下酒杯,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这香,甜腻有余,风骨不足。闻之虽能让人心生宁静,却也让人昏昏欲睡,毫无进取之意。这哪里是君子之香,分明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博山炉,一字一顿道:“是死人香。”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萧长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沈郡主慎言!此乃名贵的莲生桂子花,乃是……”
“乃是顾家那位已故王妃生前最爱的香,对吧?”沈羲和直接打断了他,语气轻慢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殿下莫不是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像您一样,对着一具枯骨念念不忘,连活人的宴席都要焚着死人的香?”
“你——”萧长卿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怎么?我说错了?”沈羲和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一股逼人的气势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竟压得在场众人喘不过气,“我西北人敬重英雄,也敬重烈女。但顾家那位王妃,虽死得壮烈,却也是个输家。败军之将,何足挂齿?殿下将败者的香,点在庆功的宴上,是在嘲笑自己胜之不武,还是在暗示在座的各位,这京城的繁华,不过是建立在枯骨之上的幻梦?”
她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
“这香,闻着让人憋屈。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看着外面的天,却飞不出去。殿下若是喜欢这种调调,那便自己留着慢慢闻吧。但这酒,太淡;这香,太俗。配不上我西北的烈马,更配不上我沈羲和。”
说罢,她抓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将剩下的半壶烈酒泼向了那博山炉。
“滋——”
烈酒遇火,瞬间腾起一股蓝色的火焰,将那昂贵的香料烧得干干净净。
那股甜腻的“莲生桂子花”香气,瞬间被浓烈的酒香取代。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仿佛看着一个疯子。
萧长卿死死盯着沈羲和,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不仅没有露怯,反而用如此刁钻刻薄的角度,将他的试探狠狠踩在脚下,甚至还羞辱了顾青栀。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看着她泼酒的样子,听着她那番“败军之将”的言论,他的心会痛得如此厉害?
那种熟悉感。
那种明明在羞辱亡妻,却让他觉得这才是顾青栀会有的傲骨的熟悉感。
“好!好一个沈羲和!”萧长卿怒极反笑,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果然不愧是西北来的野马,不知天高地厚。来人,送客!”
“不必送。”
沈羲和整理了一下大氅,转身便走,连头都未回,“这地方乌烟瘴气,待久了,怕是要染上一身洗不掉的酸腐气。”
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偏殿,背影决绝而孤傲。
直到走出信王府的大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沈羲和才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莲生桂子花……”
她低声呢喃。
傻瓜。
那根本不是什么莲生桂子花。
顾青栀生前用的,从来都是加了微量“断肠草”汁液的改良版。真正的莲生桂子花,太过甜腻,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萧长卿,你爱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却连她最爱的香是什么味道,都从未真正闻懂过。
“郡主,您没事吧?”鲁嬷嬷担忧地迎上来。
“没事。”沈羲和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信王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戏才刚刚开始。”
“回府。”
马蹄声碎,踏破了京城的夜。
而殿内,萧长卿看着那被酒液浇灭的香炉,久久未动。
他伸出手,抓起一把湿漉漉的香灰,放在鼻尖深深嗅闻。
没有断肠草的味道。
只有纯粹的、甜腻的莲生桂子花。
“原来……”萧长卿惨然一笑,泪水无声滑落,“原来我一直都弄错了。连这香,都是错的。”
那个女人,到死都在骗他。
而刚才那个女人……
“沈羲和……”萧长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执念,“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