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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契

乾燕之燕归处

两人回到永寿宫时,乾隆没在正殿停留,而牵着小燕子径直往寝殿走,步子又快又沉。脸色也不似在如意馆时那般平静。

李玉看得分明,皇上脸上没有怒容,可那沉默比怒容更沉,是压着的,是将发作未发作的。

他挥了挥手,把殿内随侍的人全屏退了。自己也悄无声息地退至廊下阴影处。

殿门在身后合上。

寝殿里只燃着两盏琉璃罩烛灯,光线温温软软的,照在玉席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凉光。

乾隆松开了她的手。

小燕子垂首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捻着指尖。他忽然松开的温度让她有些无所适从。重来一次,他的性情总是阴晴不定,好起来温柔得能把人化开,恼起来翻脸就不认人。她永远猜不准他下一瞬是晴是雨。

“我没骗你。”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我真的就是在宫里闲逛,然后被小提琴的声音吸引过去的。”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底气不足的虚。

“我才刚拉了一首——就一首——皇后娘娘就突然出现了。”

除了前世因果不能说,她所言句句属实。可她也知道,皇后来得那般巧,若不是有人在背后盯了她好些时日,根本做不到。而她竟毫无察觉,差点落入圈套。

乾隆撩开衣摆,在垫着玉席的软榻上坐下。玉席触着肌肤,凉意透过夏衫渗进去,也压不住他心底还未散尽的那股火。但语气里并无责怪。

“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朕及时赶到,到时你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解释不清楚了。”

小燕子怎会不知。

他的金口玉言替她挡掉了皇后设下的刀。若不是他那句“是朕让她来的”,此刻她怕是已经在宗人府的大牢里了。这些时日令娘娘常劝她索要名分,她不是没听进去。她早就感觉到了——自己在这后宫里没名没分,身份尤其尴尬。不是主子,不是奴婢,不明不白地住在离养心殿最近的永寿宫里。李玉见了她态度谦恭有加,各宫娘娘见了她侧目打量。可因为没有名分,满宫闲逛时,真如令娘娘说的那般,随处都会砸出个贵人妃嫔。谁都比她大,谁都得让她行礼。

她忽然想到他的后宫里有那么多女人。

那么多有头有脸有名有分的女人。今日是令妃,明日是舒妃,后日不知又是谁。而她在永寿宫里什么都不是,连吃醋都名不正言不顺。

心口泛起一阵酸楚,直往上顶,顶得她咬紧了唇。

“要不是你勾三搭四,皇后娘娘又怎会陷害于我!”

她气愤地偏过头去,拿后脑勺对着他。

那语气里的酸意虽浅,却真。像青橘子刚咬开的那一口,涩中带鲜。

乾隆听出来了。

这些时日盘踞在心头的焦躁——那种来来回回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焦躁——竟在那一瞬间被抚平了。她醋了。哪怕只有一点点,那也是醋了。

他伸手一揽,展臂将她整个人扣进怀中。

夏衫单薄,两具身体的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丝料贴在一起。小燕子挣了挣,又挣了挣。她还在气头上,才不要让他称心如意。

“别动。”

乾隆咬牙,将她牢牢控制在腿上。她身子又软又韧,在怀中扭来扭去,时不时蹭到他的敏感之处。夏衫太薄,薄到几乎没有阻隔,每一次磨蹭都像隔靴搔痒,偏偏那靴薄得只剩一层纱。他气息沉了沉,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我可不敢动——等下你又莫名其妙生气,赶我下去。”小燕子一脸娇蛮,还在为那日马车上他冷着脸说“下去”而耿耿于怀。小心眼的账,她记得清清楚楚,一桩都不肯忘。

她浑然不觉他此刻的尴尬处境,还在那儿气鼓鼓地挪来挪去。

乾隆倒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扣住她不安分的纤腰。

他凑近她耳尖,嗓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潮热的气息打在她耳廓上:“乖乖,听话——别乱动。”

那语气又低又腻,像夏天的蜜糖在舌尖上化开,绵绵地淌进耳朵里。小燕子的耳朵腾地红了,身子终于老实下来。

“朕那日,没有生气。”

“骗人。”小燕子睨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扭过去,声音里带着小女儿家的娇嗔,“你高兴了就抱我,不高兴就让我滚。我还不情愿哩。”

她竟当真不知道他为何试探她,为何冷落她。

那些日子他在乾清宫里来回踱步,把地砖都快磨出一条沟来。茶凉了摔杯,茶热了也摔杯。对着折子一个字写不下去。翻牌子也没用,召寝也没用,心里头挥之不去的全是她那张脸。而她倒好——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在无缘无故地喜怒无常。

乾隆低笑出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漫出来,低沉而愉悦。他笑自己这么大一个皇帝,竟被一个小丫头搅得方寸大乱而对方浑然不觉。

“那日是朕不对,没有与你说清楚。”

他的歉意来得很自然。一个帝王说“不对”,本该是件极为稀罕的事,可他说出口的时候,竟然没什么障碍。他拥了拥她的身子,手臂收紧了些。

“小燕子,你是朕一生中见过最大胆、最放肆的女子,同时也是最令朕牵肠挂肚的女子。朕想予你名分及赏赐,也是真心实意的。这一切——朕从未给过别人。可你却漠视朕的一片真心,令朕很难过。”

真心。

这两个字落在小燕子耳朵里,她转过头看向他。灯影下他的眉目是认真的,凤眸里的光不再是初见时那种极具侵略性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沉更稳、也更柔和的东西。她看着他的眼睛,想透过瞳孔看清那份“真心”有几分真。

前世含香进宫时他也是这样的。赏赐如流水,珍宝不要钱似的往宫里抬。她亲眼见过。正因为他有前科,她才会不敢相信。

“你那么多妃子,谁知道是真是假。”

最后她只收回了目光,小声嘟囔了这么一句。

说来,前世已是上辈子的事。他不记得了。那些乾清宫里的眼泪,那些她死后才听到的告白,那些他一个人对着帕子说的话——他不记得了。信与不信,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此时此刻就在眼前,而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说:你已经在信了。

她语气里的醋意反倒令乾隆心喜。

至少她对他不是全无感觉的。他的醋意,他的酸楚,他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不是没有回应的。他承认自己前半生风流不羁。身为帝王有平衡朝堂、绵延子嗣之责,雨露均沾是避不开的宿命。他见过太多美人,享用过各色奉承体贴,看着她们为家族荣耀后位权柄争来斗去。那些脸他大多记不太清,模糊成一团团脂粉。

但唯有小燕子能令他牵肠挂肚。唯有小燕子能让他醋劲大发。唯有小燕子能让他一个皇帝在乾清宫里来来回回地走,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生闷气。

“朕是皇帝,何须对你谎言。”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安抚的意味。顿了顿,后半句话凑近她耳侧,几乎是贴着耳廓吐出来的——

“朕喜爱你,是为真心。”

话音刚落,他自己倒先挪开了眼。风流不羁了大半辈子的帝王,头一回觉得耳根发烫。那股热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颈侧,在烛灯下看不太清,他自己却觉出了窘意。

难为情。

真是见了鬼了。

小燕子心头发颤。

她看着认真的他。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最爱她的人皆是他。这一点,她不会再错认了。前世她花了整整一世才看清的东西,这一世,她就这么近在咫尺地看着。

而后她笑了。

不光是唇角在笑,杏眼里也蓄满了笑意,亮晶晶的,像被春雨洗过的星子。那份笑意里含着泪,却没让它们落下来。仅此,她觉得那些三宫六院五湖四海的女人都可以不计较了。不是不在乎,是不想、不忍、不肯再计较了。

“只要留在你身边,我并不计较位份。”

“可朕允你计较。”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必须得计较。这是圣旨。”

小燕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方才那些沉重的东西——如意馆的惊险、皇后的圈套、这些时日的委屈和酸涩——全被这一笑击得七零八落。她转过身子,双臂自然而然地圈上了他的脖颈。这个动作她上辈子没对他做过,这辈子头一回,却一点不觉得生涩。

“那我要什么,你都给吗?”

乾隆挑起眉,凤眸微微睁大,认真地看着她:“难道你想做皇后?”

“吓——”小燕子倒抽一口凉气,手臂差点从他脖子上滑下来,“不、不!皇后虽然是个凶婆娘,但她皇后当得好好的,也算是尽忠尽责,你可不能——”

“那朕给你贵妃之位。”他截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不可抗旨。”

贵妃。

她不过是个孤女。无家世,无背景,无族人。贵妃已经是顶格的位份,是别人熬一辈子都摸不到的台阶。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令娘娘那么好,何况还为你生育儿女,我怎可跃于她之上。”

乾隆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小燕子,是朕要给你,与旁人无关。”

不是权衡利弊,不是政治联姻,不是为了让谁来平衡谁来制衡。只是因为——他想给。

小燕子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她想起了前世。她曾放下自尊一遍一遍去讨好愉妃,跪在她面前求她成全她和永琪,却被愉妃贬得一文不值。不知廉耻,勾引皇子——什么难听的话她都听过。最终她命丧大理,愉妃的谋划少说也占了一半的因果。而今生,她的位份高于愉妃。再见之时,昔日高高在上的愉妃要向她行礼问安。

这一瞬间,她竟有些好奇——到那时候,愉妃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唔。”

她一应声,乾隆便再也按捺不住,吻了上来。

唇瓣相贴的一瞬,小燕子还是生涩得厉害。呼吸乱了,心跳也乱了,本能地想往后躲。可他的大掌扣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怀中,逃无可逃,退无可退。他吻得比上一回更耐心,也更缠绵。不是暴风骤雨似的掠夺,是那种不容拒绝但也不舍伤她的缱绻。舌尖描过她的唇线,一点一点地诱着她打开。

“皇……上……”小燕子在他缠绵的拥吻中学会了换气。透过间隙,她困难地发出声音,手抵着他的胸膛推拒着,身子却不受控制地与他越贴越紧。

忽然,她拧起了眉头。

臀下感觉到一阵滚烫,像坐了根烧热的铁棍。她不舒服地挪了挪。

她好奇地伸出手探去。

这一探不要紧,乾隆闷哼了一声,脊背猛地绷直了,停止了拥吻。

烛光下他凤眸深处浮起一层滚烫的暗涌,那是克制的痕迹,克制得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他的下颚线绷得紧紧的,面色如常,呼吸却出卖了他。

小燕子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被吻得迷迷糊糊,饱满的唇红肿湿润,一脸天真地仰头看他。

“你……藏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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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的呼吸又沉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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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他贴着她的唇角,嗓音潮得不像话。

他不会在刚确认关系便要了她。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知道自己此刻若开口,她大约会傻傻地点头。但她还没准备好,他看得出来。而他要的不只是她的人——他要她心甘情愿地为他打开每一个角落。

小燕子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她的手还被他按在那儿,掌心烫得厉害。

而此刻,翊坤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狼藉一片。

花瓶碎了,瓷片溅了一地。盆栽翻倒,泥土洒在砖地上,和茶叶水渍搅成一团。皇后平日里最宝贝的那对珐琅彩瓷瓶,此刻裂成了两半,歪歪斜斜地躺在墙角。

皇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坐在案前,手撑着额头,指节攥得发白。

“一个说被琴声所引,一个说指派她去——听听,”她冷笑出声,那笑声在满地狼藉中显得格外刺耳,“听听!我们的圣明之君,竟被那贱人的美色所惑。为给一个朝三暮四的贱人开脱,扯下这等弥天大谎。”

她伏在案上,不停地喘息,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容嬷嬷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瓷片,端着一盏温茶走过来。她在皇后跟前伺候了一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日这场面,她已经许久没见过了——主子是真的气狠了。

“娘娘,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皇后直起身,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是攥在手里。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

“今日是本宫失策了。不该妄行此计。”她咬牙,眼底是不甘的冷光,“是本宫小瞧了那贱人魅君的本事。”

“娘娘。”容嬷嬷弯下腰,低声劝道,“放宽心,我们来日方长。她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皇后没有说话。

她端着茶盏,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的冷意比夜还深。廊下的宫灯在风里晃了一下,把她脸上的暗影也晃了一下。

是的,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