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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冬至

燕京岁时记

冬至那天,陈默在广安门做最后一遍收尾检查的时候,发现后罩房西侧间的窗棂上少了一颗钉。

窗棂是上个月他亲手装上去的,当时每一颗钉都拿小锤敲实了,还拿手指头按过一遍确认没有松的。他站在窗前看了半天,窗棂右下角那颗钉的位置空着,留下一个浅浅的钉眼。他翻了翻工具包,找出一颗同规格的钉子重新钉上去,钉完了拿手指头按了按,确认牢了。林小满从正房那边过来看见他蹲在窗台前面,问了一句“怎么了”,陈默说“少了一颗钉,补上了”。林小满凑过来看了看钉眼的位置,说“可能是上回刮风的时候震松了掉下来的。以后检查的时候把每扇窗的钉子都按一遍”。

那天下午两个人把广安门整个院子的门窗合页和钉子全部检查了一遍,又找出两处松动的合页螺丝,拧紧了。陈默把检查结果记在本子上,在“广安门竣工复查”那一页下面画了个勾。

冬至吃饺子是33号院的老规矩。周姨包了白菜猪肉馅的,又单包了一屉韭菜鸡蛋馅的给李大爷——李大爷不吃猪肉,周姨记了十几年了。方桌旁边坐了七个人,陈默和林小满坐在靠门那一侧。林念薇给每人倒了一杯周姨泡的桂花酒,轮到陈默的时候陈默说“林老师我少来点”,林念薇说“冬至喝一口暖身子”,还是给他倒了小半杯。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布包搁在桌面上,推到陈默和林小满中间。“给你们俩的。一人一把。”陈默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把刻刀,刀柄上缠着旧布条,刀刃磨得亮堂堂的。一把柄上刻着“默”字,一把刻着“满”字。李大爷说“我师父当年给我一把刀,我给你们一人一把。以后自己接项目了,工具得趁手。这两把是我上个月新磨的,刀刃开得薄,刻木牌够用了”。陈默把刻刀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刀柄上的布条缠得紧实,握上去不打滑。林小满那把比他的短一截,刀柄细一些,适合她的手。

林小满把刻刀收好,端起酒杯跟李大爷碰了一下,说“谢谢李大爷”。李大爷跟她碰了杯,说“谢什么。以后你们刻的牌子挂到自己修的院子上去,那就是谢我了”。

那天晚上陈默和林小满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冬至的夜来得早,路灯刚亮,胡同里的积雪映着灯光泛着灰白。两个人看了门框上的匾,陈默说“明年开春李科说给活,你打算接什么样的院子”。林小满说“小一点的,先自己干一个完整的,别一上来就接大的”。陈默说“我也这么想的。先接个一进的院子,从头盯到尾”。两个人说着话走进胡同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在雪地上,比去年长了不少。

冬至过后第二天,林念薇在架子上腾出了一格新的。她把广安门的竣工档案盒码进去,跟德胜门、永定门的档案盒并排放着。码完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架子,从下往上数,档案盒已经码了六层了。最底下那层搁着陶罐、石头和那截没活的石榴根,往上是各座院子的竣工档案,再往上是几本簿子和笔记本,最上面是周姨那罐枣花蜜和几罐茶叶。她伸手把最上面那层的一罐茶叶往左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搁陈默和林小满新刻的试手木牌——陈默那块刻的是“广安门”,林小满那块刻的是“后罩房”,两块都是李大爷给边角料练手刻的,字虽然不如李大爷刻的利落,但比头几个月试刻的那几块整齐多了。

她把那两块小木牌并排放好了,关了柜门。顾怀北从茶室出来看见她在架子前面站着,走过来看了一眼。“架子快满了。”

“还有一层空的。明年开春陈默和林小满自己接项目,大概又得多几个档案盒。到时候把最上面那层茶叶挪到厨房柜子里去,腾出来搁档案。”

顾怀北点了点头,在方桌旁边坐下来。那天晚上她翻簿子的时候在最后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冬至。广安门竣工复查完毕。陈默补钉一颗,检查合页两处。李大爷赠陈默、林小满刻刀各一把。明年开春独立接项目。”写完把簿子合上放回架子上,关了灯。窗外那棵槐树在冬至的夜风里光秃秃地站着,枝丫上积着雪,路灯照着雪面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灰。她躺下来盖好被子,听见风穿过槐树枝丫的声音,比秋天的时候细了一些,也软了一些。明天是冬至过后第一天,院子里的雪还得扫,灶台上的饺子还得热。日子就是这样一轮一轮地转,转着转着就转到了年底。等开了春,陈默和林小满就该自己接活了。架子上的空层还剩一层,够搁到那时候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