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推荐的两个学生是立秋那天到的。
一个叫陈默,一个叫林小满。陈默是个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手里攥着一沓图纸站在院门口,被胖橘绕着脚边转了两圈也没敢动。林小满圆脸短发,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一进门就蹲下来摸胖橘的脑袋,被猫偏头躲开了也不恼,笑着站起来跟周姨打了个招呼。
林念薇把两个人叫到正厅,一人倒了一杯茶。许念和周游坐在旁边,周游手边搁着西城那座新院子的资料,许念手边放着她整理好的笔记——她把这一年记的东西重新誊了一遍,分成了“现场勘察”“施工记录”“住户沟通”三个部分,每一部分前面加了一页目录,字写得工工整整的。
“陈默跟周游,林小满跟许念。”林念薇把茶壶搁下来,“头一个月不派活,跟着看,跟着记,不懂就问。一个月之后开始上手,先从维护的活干起。”
陈默点了点头,把图纸摊在桌面上。那是他在学校做的最后一个作业——一座清代院落的修缮方案,画得很细,梁架、斗拱、墙体的解剖图都有,但全是纸上画的,没有一个实际测出来的数据。周游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说了一句:“画得挺好。但这座院子的梁架到底糟朽到什么程度,你在图上标了吗?”
“标了。按资料的记载估的。”
“估的不算。得去现场敲一遍,听声音。”周游把图纸还给他,“明天带你去西城那座新院子,你敲敲真的梁架,再回来改你的图。”
林小满那边,许念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递给她看。“这是我第一天到南城的时候记的。那时候什么都不会,连卷尺都拿不利索。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林小满接过去翻了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许念姐,这页画的什么?我看不太懂。”
“那页是南城正房梁架底面的墨书位置图。梁架底面的字得从下往上看,画图的时候要把位置翻过来,所以看着别扭。我画了三遍才画对。”
林小满把那一页仔细看了看,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照着描了一遍。描完了拿给许念看,许念看了看说“位置对了,但字的比例画大了。实际字只有这么高”——她拿手指在纸面上比了比——“大概一寸。你画了两寸。”
林小满把本子拿回去改了。那天下午她跟着许念去了南城做日常维护,许念让她先看,看完了再动手。林小满跟在后面记了一路,回来的时候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四页。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方桌旁边坐了六个人——林念薇、顾怀北、周游、许念、陈默、林小满。周姨多炒了两个菜,把方桌拉出来加了两把椅子,挤得满满当当的。胖橘在椅子腿之间绕来绕去,被六双筷子轮番喂,吃得肚子溜圆。陈默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林小满话多一些,跟周姨聊了几句通州租房的事。周姨说那你也住通州啊,小满说对,六号线到底再换公交。周姨说那跟许念刚来的时候一样远,以后赶上下雨天你也别回去了,倒座房还有一间空着的。
第二天周游带着陈默去了西城新接的那座院子。院子在阜成门内的一条胡同里,比南城那座小一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没有树,但正房前面有一架葡萄,藤蔓爬了半面墙,叶子还绿着。周游把卷尺递给陈默:“先把正房梁架的量一遍。每一根梁、每一根檩、每一根柱,量完了记下来。”
陈默接过卷尺爬上了梯子。他量得慢,量一根记一根,记完了再量下一根。量到第三根的时候周游在底下说了一句:“你量的时候手别抖。卷尺拉直了,松了量出来差半寸。”陈默把卷尺重新拉了一遍,这回稳了。那天上午他把正房梁架的量完了,下午又量了厢房的,记了满满三页纸。周游翻了翻,指着一处数据说“这根檩的直径你量的是四寸,但两头不一样粗,你量的是哪头”,陈默愣了一下,重新爬上去量了两头,改成了“东端四寸,西端三寸八”。
林小满那边跟着许念去了西直门做最后一次维护。许念让她上手检查门窗合页和方砖地,自己在旁边看着。林小满检查到东厢房的时候发现一扇窗的合页螺丝松了一颗,她拿螺丝刀拧了两圈拧不动,回头看了许念一眼。许念走过去看了看:“螺丝滑丝了,得换一颗。你找找工具包里有没有同规格的。”林小满在包里翻了半天找到了一颗,换上去拧紧了。换完了她问许念:“你怎么知道是滑丝了?”
“拧不动有两种可能——螺丝锈死了,或者螺纹磨平了。你刚才拧的时候手感是滑的,不是涩的,所以是滑丝。涩的那种得滴油泡一会儿再拧。”
林小满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那天回33号院的路上她走在许念旁边,步子比头一天稳了一些,问的问题也从“这个是什么”变成了“这个为什么”。许念一条一条答了,答不上来的就说“我回去查了告诉你”。
立秋过后第五天,许念在架子上腾出了一层新格子。她把周游那本簿子往左移了移,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右移了移,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刚好够放两本新的簿子——一本给陈默,一本给林小满。她站在架子前面看了一会儿,把新簿子搁进去,退后两步看了看。架子上的东西又多了两样,但还搁得下。她伸手把两本新簿子跟旁边的簿子对齐了边沿,然后关上了柜门。窗外那棵槐树在立秋的风里沙沙响着,叶子还没开始黄,但风里已经带了一丝干爽的凉意。明天陈默和林小满还会来,还会背着包走在这条胡同里。他们的影子也会被路灯拉得长长的,然后慢慢地变稳,变快,变得跟周游和许念一样熟。再然后,还会有新的人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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