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周游独立完成了阜成门东厢房的全部修复工作。
他把最后一块窗棂装上去的时候,林念薇和顾怀北都在院子里站着看。他装窗棂的动作很慢,每一根棂条都要在榫卯处对三次——先对位置,再对角度,最后对缝隙的宽度。装完最后一根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上去用指腹沿着窗棂的横档摸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榫头都咬合到位了才从凳子上下来。
“完工。”他把工具收进包里,站在东厢房门口说。
林念薇走进东厢房检查了一遍。墙面平整,灰缝均匀,窗棂的样式跟原来的老样子对得上,新补的棂条跟旧料之间做了同色处理,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她蹲下来看了看墙基的灰浆,颜色比旁边的老墙深了半个色号,但裂纹已经完全闭合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通过了。”
周游站在门口,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这一个多月瘦了一些,晒黑了一些,但整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比刚来的时候稳了不少。他把帆布包背好,从包里掏出一块小木牌——是李大爷给他的边角料刻的,上面刻着“东厢”两个字,笔画比李大爷刻的浅一些,收笔处带着一种初学者的生涩,但每一刀都刻得很认真,没有半途而废的痕迹。
“我自己刻的。想挂在这边东厢房的门框里面。”
林念薇接过来看了看。木牌不大,巴掌的三分之二,字是阴刻的,填了淡墨。她把木牌递还给他。“挂上去吧。”
他搬了凳子把木牌钉在东厢房门框内侧,位置刚好在进门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钉完之后他站在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挂正了。胖橘从院子里走过来,在他脚边蹲下,也仰头看着那块小木牌。它的尾巴扫过地面,把几粒新落的槐树叶子扫到了一边。
那天中午三个人在阜成门附近吃了顿简单的中饭。周游请的客,在小面馆里点了三碗牛肉面,面端上来之后他自己先低头吃了几口才想起来应该招呼他们动筷子。林念薇和顾怀北都没说什么,各自端了面慢慢吃。面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秋天到了,街上的人换上了长袖薄衫,有的人还在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面馆老板在门口支了个炉子卖糖炒栗子,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周游,”林念薇把筷子搁下,“阜成门这边收尾了。李科前两天又提了两座院子,都在西城。你要不要自己去看看?谈好了回来报备就行。”
他正低头吃面,听了这话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顾怀北那边看了一眼。顾怀北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说什么,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行。”周游说,“我明天先去西城看看。看完了把资料带回来。”
“看现场的时候注意梁架的柱础样式。西城那边有些老院子是乾隆前后的,跟咱们之前修过的年代都不一样。”
“嗯。我带上卷尺和放大镜。”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搁下碗的时候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那天下午他们回了33号院。周游在正厅方桌上写阜成门的竣工报告,写得比上一次厚了一些。林念薇坐在廊下翻老刘的册子,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见夹层里多了一张纸条——是顾怀北的字,上面写着:“阜成门东厢房。周游独立完成。窗棂修复规范。墙基灰浆配比合理。”她看了一眼茶室的方向,他在里面翻资料,大概还不知道她看见了这张纸条。她把纸条夹回原处,合上册子。
那天晚上周游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门框上那块“燕归故岁”的匾,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对林念薇说:“林老师,我下个礼拜把西城那两座院子的资料整理好了送过来。”
“不急。你先把阜成门的竣工资料归档了再说。”
他点了点头,背着包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在灰墙上拉得很长,跟胡同里那些老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他走到拐角处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林念薇关了院门,回到正厅的时候顾怀北正在方桌旁边泡茶。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他倒的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最后一批春茶泡的最后一泡,味道淡了,但底韵还在,像一条安静的河,水面平了,水底的石头还在。她喝完茶把杯子搁下,听见茶室里传来翻簿子的声音。她走进去,看见他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秋分。阜成门东厢房竣工。周游独立完成。周游自刻‘东厢’木牌挂于门框。院中槐叶半黄。”她在下面添了一行:“西城两座院子待看。周游下周去。”
窗外那棵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立秋过了是处暑,处暑过了是白露,白露过了是秋分。秋天已经过了一半,叶子黄了一半,天凉了一半。日子就是这样一轮一轮地过,每过一轮就多一层东西——架子上多一本簿子,院子里多一棵苗,胡同里多一个走熟了的身影。她把簿子合上放回架子上,关了灯。院子里的风还在吹着,把槐树那些半黄的叶子吹得轻轻晃着,像在给这一天翻页。1
看得好爽,细节处理得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