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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小满

燕京岁时记

小满那天,老杨从大理寄来了一包东西。

包裹不大,外面裹了几层旧报纸,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林念薇拆开的时候里面是一只布袋,布袋里装着两样东西——一包今年的春茶,和一小罐野蜂蜜。蜂蜜罐子上贴了一张纸条,是老杨托人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山上的野蜂,今年雨水好,蜜比往年甜。给猫也尝尝。”她把蜂蜜罐举到窗台前面看了看,琥珀色的蜜在玻璃罐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浓稠得几乎不流动。胖橘从椅子上跳下来,凑过来闻了闻罐口,没尝,但尾巴尖晃了两下。

那天上午她把蜂蜜分了一小碟出来搁在窗台上,旁边放了一片馒头。胖橘凑过去舔了两口,又舔了两口,然后蹲下来把整片馒头都吃了。吃完之后它舔了舔爪子,在窗台上打了个滚,晒着太阳把肚皮翻过来晾了一会儿。

顾怀北从茶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拿了手机,拍了一张胖橘摊在蜂蜜碟旁边的照片。林念薇凑过去看了看屏幕,照片里胖橘四仰八叉地躺着,阳光把它的毛照得透亮,碟子里的蜂蜜还剩一小半,旁边搁着它啃剩的馒头边角。

“发给老杨,”她说,“让他知道他寄的蜜归了谁。”

他真发了。过了一会儿老杨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有鸟叫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传过来,带着云南口音的尾调:“猫吃了吗?好。本来想寄点奶酪的,路上怕坏。下次你们来大理,我带你们去山上找蜂巢。去年我在那棵老核桃树上挂了一个木桶,收了两斤蜜,今年可能更多。”

林念薇蹲在窗台前面把那罐蜂蜜重新封好,搁在了架子最下面那一层。她直起身来的时候看见架子上那排东西已经满满当当的了。她退后两步,站在方桌旁边把整层架子看了一遍。最左边是老刘的册子,深蓝色的封面磨得发白。紧挨着是顾绍庭的三本茶记,封面深浅不一,边角都卷了。再过来是顾怀北那本深蓝色的簿子,比其他的都新,但已经开始有翻旧的痕迹了。然后是李大爷画的明代梁图纸、王有德的枣树图、李大爷刻的“归”字红木牌子、那瓶晒干的枣花、旧棋谱、棋盒。最右边是今天新放上去的那罐蜂蜜。

她看了很久。那层架子像一条被时间拉长的河,每一样东西都是河床上的一块石头,被水流冲刷了不同的年份,形状各异,但都落在了同一个地方。她伸手把蜂蜜罐子往左挪了挪,跟棋盒对齐了边沿。然后她又把红木牌子往右移了半寸,让它的边缘正好对着李大爷图纸的右下角。挪完之后她退回来重新看了一遍。架子上的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了,像是被河水冲了很多年之后终于找到的稳定角度,不再动了。

那天下午李大爷来了。他这趟来没带什么东西,只是说想来看看。他坐在廊下那把老刘画过的椅子上,喝了半杯茶,逗了一会儿胖橘,然后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看了一眼。他站在那层架子前面看了好一阵子,目光从老刘的册子一路看到蜂蜜罐,又从蜂蜜罐看回来。看完之后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走回椅子上继续喝茶。

“李大爷,”林念薇坐在他旁边,“老刘当年刻‘燕归’那块牌子的时候,用了多久?”

“刻了多久不知道。但他画那块牌子的样稿画了三个月。天天改,今天觉得这个笔画粗了,明天觉得那个间距窄了。我那时候小,问他一块牌子为什么要画那么久。他说‘牌子挂上去就摘不下来了,得画到挑不出毛病为止’。”

“后来挑出毛病了吗?”

“没有。他画到第三个月月底的时候把笔搁下了,说‘行了’。然后就上了刻刀。”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天刚泡的老杨寄的春茶,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化开。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完全长成了,密密匝匝地铺了一树冠,把午后的阳光筛了一地碎影。树底下矮竹篱里面的新苗已经长到了膝盖以上,最高的那几株快要够到竹篱的顶边了。再过一阵,等它们再长高一些,也许就该把竹篱拆了,让它们往外长。

那天傍晚她送李大爷出门的时候,在院门口看见了一个不太眼熟的人影。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胡同里,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正仰头看着33号院门楣上那块砖雕。他大约三十出头,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衫,戴一副圆框眼镜,皮肤白净,像是常年坐办公室的那种。他看见林念薇出来,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

“请问这是林念薇老师住的地方吗?”

“我是。您是?”

“我叫周游,郑老的学生。去年刚毕业,现在在文物局做古建修复。郑老让我来找您,说您这边可能需要人手。”

林念薇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郑老上个月确实提过一嘴,说有个刚入行的年轻人想找地方实践,问她要不要带。她当时说“看看再说”,后来忙起来就忘了。她看了看这个叫周游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在收拾茶台的顾怀北。她想了想,说:“明天上午你再来吧。带上纸笔和一双能走路的鞋。”

周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林念薇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胡同拐角,然后回到正厅。顾怀北端着茶杯站在茶室门口,看了她一眼。

“郑老的学生?”

“嗯。明天来试一天。”

“行。那明早我多烧一壶水。”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他刚倒的茶喝了一口。窗外那棵槐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新叶的颜色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变成了一层深沉的墨绿。院子里的路灯亮了,照在树底下那一圈矮竹篱上,照在那些快要顶到篱笆顶边的苗上。她喝完茶把杯子搁下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明天要带周游去看哪座院子。朝阳门修完了,南锣和东四也修完了,33号院正在日常维护中。但李科前两天在电话里说过,阜成门那边又有一座在等着了。她还没去看过现场。

“明天带他去阜成门看看。”她说。

“那我去拿钥匙。”

他站起来去门后面的挂钩上找钥匙。她听见钥匙串在挂钩上叮当响了一声,然后是一把钥匙被从环上摘下来的动静。她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觉得日子就像那串钥匙——一把一把地挂在同一根环上,每一把都对应着一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座院子在等着。有的刚修完,有的还破着,有的已经住了人。但没有哪一把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