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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夏至

燕京岁时记

顾母这回是夏天来的,比上次早了三个月。

她没说具体哪一天到,只提前发了一条消息说“下周要回北京一趟”。顾怀北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茶室里翻茶记,看了一眼手机,把消息转给了林念薇。她正在院子里给向日葵浇水——那七棵今年又自己发出来了,比去年还多冒了两棵,九棵齐齐整整地排在墙根底下,最高的那棵已经长过了窗台。

“你妈这次回来待多久?”她放下水壶问。

“没说。等她来了再问。”

顾母到的那天是夏至,一年里白昼最长的一天。出租车停在胡同口的时候太阳还没落,金色的光从胡同西头斜照进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她从车里出来,这次只带了一只小箱子,没让顾怀北去接,自己打车过来的。她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那两扇重新刷过漆的朱红木门,又看了看门楣上方那块砖雕,然后慢慢推门走了进来。

林念薇正在廊下择韭菜,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抬起头。顾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视频里精神。她走进院子以后没有急着进屋,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正厅的门框、廊柱、窗棂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了西厢房门口的茶台上。

“茶室开着?”她问。

“开着。下午刚有客人走了。”林念薇站起来擦了擦手,接过她的小箱子,“阿姨您先坐,我去倒杯水。”

顾母在廊下那把老刘画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坐下来的时候手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确认这把椅子的结实程度。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正厅门框上方那块“燕归故岁”的匾,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院子里那棵槐树上。

胖橘从茶室里走出来,在顾母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蹲下来,尾巴搭在她的鞋面上。顾母低头看了看猫,伸手在它头顶轻轻挠了两下。胖橘眯了眯眼,没有躲开,过了一会儿就趴在她脚边了。

那天晚饭周姨多做了两个菜。顾母坐在方桌旁边,端着碗,慢慢地吃着,一边吃一边看桌上的菜色,偶尔问一句“这个茄子是胡同口买的吗”或者“汤里放了什么”。周姨一一回答。两个人隔着桌子聊着这些琐碎的事,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邻居。顾怀北坐在一侧安静地吃饭,偶尔给母亲碗里添一勺菜。林念薇坐在对面,看着这幅画面,觉得桌子旁边那把老刘画过的椅子今天坐对了人。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顾母站起来帮忙。周姨推了两下没推掉,两个人就一起在厨房里忙活。林念薇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顾母在问周姨:“那些向日葵是今年新种的?”周姨说:“自己发的,没人种。去年掉在地里的瓜子,今年自己冒出来了。”顾母没接话,但水龙头的水声停了一拍,又继续了。

那天晚上顾母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天彻底黑下来以后路灯亮了,照在槐树的叶子上,树冠里传来蝉鸣——今年第一声蝉,叫得还有点犹豫,断断续续的,像是试音。顾母坐在廊下没进屋,林念薇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搁在她旁边的石台上,一杯自己端着在她旁边坐下来。

“这棵槐树,”顾母抬头看着树冠,“我嫁进来那年就有了。那时候没这么高,大概到你肩膀那个位置。”她伸手比了比自己肩头的高度。“树长得快。人长得慢。”

林念薇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泡的是老杨今年寄的春茶。“怀北说明年春天想把树底下那圈竹篱拆了,让小苗自己往外长。”

“不拆也行。”顾母说,“围着就围着。有些东西需要人围一下才长得住。”

那天晚上顾母睡在倒座房那间空着的屋子里。林念薇把自己那间屋子让给了她,自己搬到了茶室旁边的折叠床上凑合一宿。她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床板有点硬,但窗外的蝉鸣和槐树叶子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听着听着就习惯了。她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茶台架子。架子上那层东西在夜色里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每一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那瓶枣花、那块红木牌子、那几本簿子和册子,还有那盘没有下完的棋。棋盒盖着,铜扣搭好,里面的白子还搁在天元的位置上,等着明天。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顾母已经坐在廊下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大概是天刚亮就起来了,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把每盆花都看过了。她看见林念薇出来,朝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院子里比去年整齐。”

“修了修,慢慢归置的。”

顾母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站起来,在院子里又走了一圈。这次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走到槐树底下,在矮竹篱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那些已经长到小腿高的新苗。那些苗在晨光里泛着嫩绿色的光,叶片上还挂着露水。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株的叶尖,指腹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留了一棵。”她说。

“什么?”

“我走那年,院子里有三棵槐树苗。后来只剩一棵。”她低头看了看竹篱里那些新苗,“现在又有这么多了。”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廊下,端起她那杯还没喝完的茶,靠着门框慢慢喝完了。阳光从东边爬上来,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顾怀北从茶室出来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廊下,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并排站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和树下那些新长出来的苗。林念薇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他们,觉得那把老刘画过的椅子今天不用坐了——有人站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