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门那座院子藏在一片拆了一半的旧楼后面。
从胡同口拐进去,走到底再往右一拐,一道灰扑扑的院墙夹在两栋废弃的简易楼之间。院门是两扇铁皮门,漆皮剥落得只剩零星几片蓝漆还粘在铁锈上,门栓插着,没锁。顾怀北把门栓拔开的时候铁皮门发出嘎吱一声长响,比33号院那扇朱漆木门还沉。
院子不大。一进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但格局跟之前修过的三座都不一样——正房的位置偏后,前面留出了一片比33号院大一些的空地,空地上有一棵树。那棵树是银杏,树干笔直,树冠收拢成一个窄长的锥形,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斜照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边。树下落了一圈厚厚的银杏叶,铺得均匀,像有人刻意扫过又没来得及收。
李大爷拄着竹杖跟在后面,走得比平时慢一些。他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先看院子的格局,又看正房的梁架。正房的门窗已经朽了大半,但门框上方那根横梁保存得异常完好——木色深沉,纹理紧密,表面有一层被岁月打磨出来的包浆,泛着暗沉沉的油润光泽。他拄着竹杖走过去,站在正房门槛外面仰头看了一会儿那根梁,然后转过头来看顾怀北。
“明代的料子。”顾怀北走到他旁边,也仰头看那根梁。梁的截面比清代建筑常见的梁更粗更厚,端部有微微的收分,底面的棱角被刨成了圆弧形。这种手法是明代早期建筑的特征之一。“李科说这座院子可能是明代中后期建的,后来在清代和民国都翻修过,但正房的梁架一直没换过。”
“梁上没题字?”李大爷问。
顾怀北搬了梯子过来,爬上去用手机手电筒照了一遍梁的侧面。在靠近东端的位置,他找到了几个模糊的墨迹,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嘉靖三十七年岁次戊午春月建”。他下了梯子把拍的照片拿给李大爷看。李大爷戴上老花镜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看完把手机还给他,没有说话,但那双一直端着竹杖的手微微松了松。
林念薇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蹲在银杏树底下抓了一小把落叶。叶片是扇形的,边缘已经干透了,捏在手里脆生生的。她把落叶放回树根旁边,站起来看了看树和正房的位置关系。银杏树的树冠偏向东侧,把正房窗户上方那片区域遮住了大半,落叶却没有一片落在正房门槛前面——门槛前面那片青砖地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常年打扫。
“这棵树可能被人修剪过。”她走到顾怀北旁边说,“树冠的偏向不对,一般来说银杏这种树冠是对称的,但这棵明显往东偏了。可能是为了让正房窗户不被遮挡,有人修剪了西侧的枝条。”
顾怀北看了看树冠的走势,点了点头。“跟老刘册子里画的两院槐树一样,这棵银杏也被人在某个时期调整过生长方向。”
李大爷在正房门口站了很久,一直没往里走。林念薇注意到他扶着竹杖的那只手在门槛上方虚虚地悬着,像是想摸一下那根明代的梁又够不着。她走过去把自己的手电筒递给他,帮他照着门框上方。他顺着光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老刘要是能来看看就好了。他画了一辈子的院子,没画过明代的。”
她把这话记住了。回去的路上她跟顾怀北说:“这座院子修的时候,让李大爷多来几趟。老刘没机会看的,让他徒弟替他看。”
那天回到33号院已经很晚了。周姨把晚饭温在锅里,两个人自己盛了端到方桌上吃。胖橘从东四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窗台上蹲着,没怎么走动。周姨说它可能是累了,这两天跑的地方多,四条腿不比两只脚,走多了也乏。林念薇饭后专门蹲到窗台前面看了看它。它眯着眼回看了她一下,尾巴从窗台上垂下来,尖上微微卷着,像一枚被风吹弯的草叶。
吃完晚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林念薇把那本从李大爷那儿带回来的旧书拿出来翻了一遍。她翻到那几页夹页的时候,手指又在那段关于顾绍庭的笔记上停住了。顾先生左手小指有一道旧疤。她合上书放回架子上,走到正厅方桌旁边,在玻璃板底下那三张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中间那张照片抽了出来,对着台灯的光重新看了一遍。照片上顾绍庭站在茶台前面,左手搭在桌沿上。她的指尖碰了碰照片上那只手的轮廓,没看出有没有疤。
她把照片放回去,把玻璃板重新压好。顾怀北从茶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新泡的茶。他递了一杯给她,两个人各自站在方桌的一侧,隔着那把老刘画过的椅子,安静地喝着茶。银杏树的影子已经从东四移到了他们心里,跟33号院的槐树、南锣的槐树、东四的枣树排成了一行。每一棵树都有它自己的来处,每一座院子都有它自己的岁数。朝阳门的银杏是第四个,那根明代的梁是第四个。还会有第五个、第六个。日子就是这样一寸一寸地铺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