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清理东四那座枣树院子的那天,天阴着,但没有下雨。
林念薇和顾怀北一大早就到了。院子里杂草比上次来又长高了一些,最深的已经过了膝盖。顾怀北从工具包里取了两把镰刀,递给她一把。两个人从院门开始,沿着墙根往正房方向推着割。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和鞋面,割下来的草被他们拢成一堆一堆的,堆在院子中央的枣树旁边。
胖橘今天没跟来。周姨把它留在了33号院,说“它天天两头跑,也该在家歇一天”。但顾怀北出门之前在口袋里装了一小把猫粮,放在枣树根旁边,算是替它留了个记号。
割到正房后墙那一块的时候,林念薇停下来仔细看了看上次发现的那道裂缝。裂缝还在,跟上次记录的宽度差不多,周围没有新的裂纹。她用手沿着裂缝摸了一遍,指腹能感觉到裂缝边缘的灰泥有些酥了,轻轻一抠就掉下来一小块。但底下的砖体还算完整,没有明显的错位。
“裂缝是稳的。”她对站在旁边的顾怀北说,“去年雨季应该没有恶化太多。先把树根周围的排水做好,等下一个雨季观察一遍,再决定要不要灌浆。”
他蹲下来看了看裂缝的底部,又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了看枣树的树冠。五月的枣树已经开花了,细碎的黄绿色小花密密地挂在枝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花太小了,藏在叶子中间,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粒,落在墙头上,落在刚割完草的地面上,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肩膀上。
“枣树六月才结果,现在开花。”他说。
“你爸的茶记里写过枣花吗?”
“没有。但他写过院子里的树。每座他住过的院子他都记过院子里有什么树,什么位置,什么品种。33号院是槐树,南锣是槐树,益阳那边的院子是一棵柚子树,大理那边是一棵核桃。”
“他一直在记树。”她站起来,把沾在袖口上的几粒枣花弹掉,“像一个跟树很熟的人。”
那天上午他们把院子里的杂草全部清理干净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平整后的地面上,把地面那些被草压过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院子本来就不大,清理完之后整座院子看起来比33号院小了一圈,显得更紧凑一些。正房三间,门窗都还完整,只是油漆剥落了大半,窗棂上积了厚厚的灰。东西厢房各两间,西厢房的屋瓦缺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椽条。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正房廊下,吃周姨早上塞给他们的烙饼卷鸡蛋。胖橘不在脚边绕,院子里就格外安静,只有枣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偶尔有远处的鸽哨声从胡同上空掠过。林念薇咬了一口饼,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东四这边种枣树,南锣和33号种槐树。”她说,“为什么不一样?”
“枣树结果,槐树看花。”他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李科说这座院子以前是一个果农住的。院子里本来种了三棵枣树,后来只活下来这一棵。”
“那棵活下来的,就是最硬的。”
“嗯。枣树耐旱耐涝,不需要人怎么管。自己就能活。”
她吃完手里的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冠把正午的阳光遮住了大半,树底下一片阴凉,泥土是干的,上面落了一层新掉下来的枣花,细细密密,像撒了一地碎米。她伸手接了几粒掉下来的枣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黄绿色,花瓣只有米粒那么大,花蕊中间已经能看出一点点青涩的幼果雏形。
那天下午他们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西厢房屋顶上缺的瓦补上,免得下一个雨季漏得更厉害。顾怀北爬上去,林念薇在底下递瓦。他从上面探头出来接瓦的时候,枣树的一根侧枝刚好伸到了西厢房屋檐上方,枝头上挂着一簇一簇的枣花,被他的肩膀碰了一下,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一粒正落在他的头发上。林念薇看见了,没有提醒他,低头继续递瓦。
第二件事是把正房门口那块门槛石重新归位。门槛石被树根顶得翘起了一角,踩上去会晃。两个人合力把它掀开,把底下的土重新夯实,又把门槛石放回去调平。顾怀北蹲在地上用水平仪测了三次,最后一次才把水平泡调到了正中间。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比上次轻了一些。
“今天响得没那么大。”她说。
“因为今天蹲的时间短。”
“你就承认你老了。”
他把水平仪收进工具包里,看了她一眼。“我承认你比我小两岁。”
她没接话,低头把工具包拉链拉好。枣树底下那片被他们清理过的地面干干净净的,只留着那棵老树和满地细碎的枣花。风又吹过来一次,枣叶沙沙响着,把几朵花从枝头带下来,飘过院墙落到胡同外面去了。
傍晚回到33号院的时候,胖橘蹲在院门口等着。它看见两个人推门进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竖着在他们腿边蹭了一圈,然后转身往院子里走,领着他们走到茶室门口。周姨在厨房里听见动静,隔着窗户喊了一句:“回来了?今天做了打卤面,先洗手。”
林念薇蹲下来摸了摸胖橘的头顶。它的毛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乱,但脑袋在她掌心里拱了拱,很快就安定下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正厅门框上那块“燕归故岁”的匾在夕阳里安安静静地挂着,旁边门框的内侧,那把老刘的刻刀也还挂在铜钩上,刀柄上的旧布条被风吹得微微晃着。
她走进正厅,在方桌旁边坐下来。顾怀北去厨房端面了。胖橘跟着她进来,跳上了那把老刘画过的椅子,在椅面上转了两圈,趴下来蜷成一团,把尾巴搭在椅背的横档上。她把桌上的茶壶拿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喝了一口,听着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响和窗外槐树叶子在晚风里的沙沙声。
东四那座枣树院子,明天还得去。后墙的裂缝要再观察几天,树根的排水要做,西厢房的屋瓦今天只补了一半,剩下的明天继续。事情不多,但够做一阵子的。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起身去厨房端面。路过门槛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老刘的刻刀,刀身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被时间养得很好的光泽。她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从它底下走了过去。2
(⑅˃◡˂⑅) 劳斯写得太对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