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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两盏

燕京岁时记

谷雨过后,南锣院子的西厢房也收了尾。

四月中的一天,顾怀北把最后一批工具从南锣拉回33号院的时候,面包车的后座和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电钻、切割机、水平仪、脚手架零件、剩下的半捆电线、几块还没用完的老榆木板,再加上胖橘不知什么时候从33号院跟过来蹭了一路的便车,此刻正蹲在那堆工具旁边,尾巴搭在一块木板的边角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胡同灰墙。

林念薇坐在副驾,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那堆东西和那只镇定自若的猫,说:“胖橘现在有两套地盘了。”

“它自己分的。上午在33号院,下午跟过来,晚上再自己走回去。两头都不耽误。”

“猫都知道两头跑。”

顾怀北把车拐进东四七条的胡同口,车速慢了下来。“修完南锣那天我在正厅门口挂匾的时候,想到一件事。”

“什么?”

“33号院正厅挂的是‘燕归故岁’,南锣挂的是‘归’。两座院子的匾,合起来是一句话。”

她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胡同里西斜的阳光照着,鼻梁和眉骨的轮廓很清晰。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松松的,不急不缓地转过了最后那个弯。

“合起来是——‘归燕归故岁’?”她念了一遍,发现不太通顺,“还是‘燕归故岁归’?”

“都不太通。”他把车停稳了,拉上手刹,“但我昨天翻老刘册子的时候,看见他在某页的边角上画过一个小小的连线。两座院子的匾被他用一条细线连起来了,线的一端是‘燕归’,另一端是‘归’。两个字重叠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词——‘归燕’。”

“归燕。”她跟着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比之前那些排列都妥帖。

“燕子归了,就是故岁。燕子走了,来年再归。两座院子,一棵槐树的后代,一家人分成两处住着,最后又都回来了。”他把车熄了火,拔了钥匙,“老刘早就把意思画在图上了。只是他画的是连线,不是字。”

林念薇下车去开后座的门,把胖橘先抱了下来。猫在她怀里扭了一下,跳下去,沿着墙根往33号院的方向跑了。她站在车旁边,看着胡同里那扇熟悉的朱红院门,门上的对联还是春节贴的那副,边角已经褪了色,但字还看得清。她想起第一次站在这个门口的时候,门环缺了一只,门轴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长响,院子里全是灰。现在那两扇门已经重新刷过漆,门环补了一对新的,推开的时候声音也轻了很多。

顾怀北从另一侧绕过来,开始从后座往外搬工具。她走过去搭手,两个人来来回回搬了五六趟才把东西全部搬进院里的西厢房。最后一趟搬完的时候,周姨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在正厅门口的石台上搁着。

“搬完了?”她看着两个人额头上的汗。

“搬完了。”林念薇端起一碗,喝了一大口。绿豆汤是凉的,放了冰糖,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把四月的燥热一下子压住了。她端着碗坐在廊下那把老刘画过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绿意盎然的槐树。叶子完全长开了,树冠比去年又大了一圈,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满地细碎的光影。胖橘已经率先占据了树根旁边它那块常年固定的位置,趴在那里伸了个懒腰,然后翻了个身,把肚皮对着午后暖融融的阳光。

顾怀北端着另一碗绿豆汤走过来,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他喝了两口,把碗搁在膝盖上,也抬头看着那棵槐树。

“南锣那边,”她说,“以后不用天天去了。”

“嗯。剩下的就是日常维护。每个月去检查一次就行。”

“那接下来做什么?”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绿豆汤,把空碗搁在旁边的地上。碗底碰着青砖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想了想。

“修别的院子。”

“你之前说南锣修完就可以歇一歇了。”

“歇是可以歇。但李科前天又打电话来了,说东四这边还有一座老院子在找修复方案。比南锣小一些,破得也没那么厉害。他说不急,慢慢做也行。”

她偏过头看他。午后的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把他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照得很清楚。他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

“你答应了?”

“我说回来跟你商量。”

她端着碗,也把最后一口绿豆汤喝完了。碗搁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空碗底那层薄薄的豆沙色残渍,然后用手指把碗转了半圈。

“那就接。”她说,“但这次不能像南锣那样赶工期。慢慢做。一个月修不完就两个月,两个月修不完就半年。”

“慢慢做就慢慢做。”他从门槛上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走到茶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茶台还是老样子——那饼茶的棉纸边角被风掀起了一小角,玻璃板底下压着三张照片,架子上那排簿子整整齐齐地立着。窗台上那只旧碗里还有半碗水,是胖橘今早没喝完的。

他走进茶室,烧了一壶水,泡了两盏茶端出来。一盏搁在她旁边的石台上,一盏自己端着在门槛上坐下。两个人隔着半碗绿豆汤的距离,各端一盏茶,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和树底下那只翻着肚皮的猫。

“顾怀北,”她端着茶杯说,“这算是新日子了。”

“算是。”

“你以前想过这种日子吗?两座院子,一棵树的后代,一只两头跑的猫,一个天天见面的人。”

他端着杯子没有马上回答。茶汤的热气在他面前散成薄薄的一层雾,又被四月的风吹散了。他低头看着杯底那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泡了很多道、终于泡出了味道的东西。

“以前想过的是‘找一个人’,”他说,“没想过是‘跟一个人过日子’。后来你回来了,院子修完了,我才发现这两种事其实是一件事。找到了就一起过,过下去就是还在找。”

她端着杯子没有接话。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阳光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树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两盏茶慢慢地凉了。她伸手把那把老刘画过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它跟门槛的角度更顺一些。椅子的榫卯发出一声极轻的、被拉紧之后又松弛下来的细响。

周姨从厨房出来收碗的时候看见两个人还坐在廊下,一左一右,一个在椅子上一个在门槛上,中间隔着半碗绿豆汤的空碗和两盏还剩下半杯的凉茶。她什么也没说,把空碗收走,又把两盏剩茶倒进树根底下的土里。然后她转身回厨房之前扔下一句话:“晚上吃炸酱面。吃完去把南锣那边的钥匙挂到门后面,两座院子的钥匙别弄混了。”

林念薇低头笑了一声。她把椅子从廊下推回正厅原来的位置——椅背朝南,正对着门框上的匾。顾怀北也站起来,把茶室窗台上那碗水换成了新的。胖橘翻了个身从树底下站起来,抖了抖毛,沿着墙根往院门的方向走过去。走到一半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确认他们还在院子里,然后继续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院门走了。3

段评

还想看下一章,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