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元宵

元宵节那天，周姨一大早就把糯米粉搬出来。她要做元宵，用黑芝麻和花生做馅，滚了一层又一层糯米粉，放在簸箕里摇得哗哗响。林念薇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看见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三只碗，里面盛着不同的馅料——黑芝麻的、花生的、还有一只掺了桂花酱的豆沙。她撸了撸袖子进去帮忙。

“你会摇？”周姨把簸箕推过来。

“不会。但我可以学。”

周姨手把手教她，把馅块放进铺了糯米粉的簸箕里，双手端着簸箕转圈摇，让馅块在粉里滚上一层又一层。林念薇摇了几圈，馅块在簸箕里歪歪扭扭地转着，滚出来的形状不太圆，一头大一头小。周姨接过去示范了一下，手腕轻轻一抖，馅块就滚成了一个匀称的圆球。她看了两遍，又试了一次，这回好多了。

顾怀北在院子里劈了一小堆柴，把正厅的炉子添旺了。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林念薇正蹲在簸箕前面摇元宵，袖子推到手肘上面，手腕上沾了一层糯米粉，像戴了一双白手套。他站在门框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你来摇试试。”林念薇抬头看见他。

“我不会。”

“我也不会。刚学的。”

他走过来蹲下，接过簸箕试着摇了几圈。他的手腕比林念薇稳，馅块转得均匀，滚出来的元宵比她的圆。周姨在旁边看了，说了一句：“比你爸强。你爸当年摇元宵，摇一下馅跑一下，最后滚出来的是扁的。”说完她端着簸箕去灶台那边了，留下两个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我姑且把这当成夸奖。”顾怀北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粉。

元宵煮出来的时候，胖橘已经在灶台旁边守了半天。周姨煮了三种馅混在一起，一人盛了一碗，又单独给胖橘盛了一小碗——只有汤圆皮没有馅的，掰碎了泡在汤里。胖橘的碗搁在它的旧碗旁边，它低头闻了闻，吃了几口，然后蹲回去继续看着三个人围坐在方桌旁边吃元宵。

林念薇咬开一个黑芝麻的，馅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尖，她放下勺子吹了吹，等凉了再咬第二口。芝麻馅磨得很细，糖放得不多，甜味是悠悠地渗出来的，跟周姨一贯的手法一样。她吃了三个，又舀了一个花生的。

“元宵节过了，年就算过完了。”周姨端着碗说。

“嗯。”林念薇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明天开始干活。”

顾怀北吃完自己那碗，站起来又添了一碗。他端着碗回到桌边的时候，那把老刘画过的椅子正好空着，椅面上的糯米粉已经被擦干净了，胖橘蹲在椅子的座位边缘，尾巴搭在椅背横档上，像是给那把椅子加了一条会动的靠垫。他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林念薇，然后把碗搁在方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今天坐这把椅子。”他说。

林念薇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端着碗坐进了那把椅子里。椅子坐上去还是那个高度，往后靠的时候视线正好对着门口和门框上方的匾。她坐在那里吃完了碗里最后一个元宵，汤也喝干净了，然后把空碗搁在桌面上。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方桌上铺了一小片橘黄色的亮。胖橘从椅子扶手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蹲着，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像一个被提前系好的软绳结。

那天晚上顾怀北把那本《四合院记》从书架上抽出来翻了一遍。他翻到画着椅子速写的那一页，把老刘画的那把椅子和正厅里这把仔细比对了一下。椅腿的外撇角度、靠背的弧度、扶手的宽度——都对得上。他在那页旁边贴了一张便签纸，用钢笔写了几个字：“已归位。丙申年元宵。”然后合上册子，放回架子上。

夜渐深了，院子里那盏路灯把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投在青砖地上，影子安安静静地伸着。正厅的灯还亮着，炉子里的火被压得低低的，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在炉膛里微微明灭。那把椅子摆在它原来的位置上，椅面朝南，背靠着方桌，坐垫上还留着林念薇起身时微微下陷的痕迹。明天还会有人坐上去。后天也会。正月十五过了，日子就会接着往前走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