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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冬至开墙

燕京岁时记

冬至那天,南锣的院子里出了太阳。

风没有,气温却比前几天都低,薄薄的阳光照在院墙上没有多少暖意,只是把那层霜的轮廓映得更清晰了一些。林念薇和顾怀北到了院子之后,先花了半个多钟头把东厢房前面的地面清理干净,又在那面墙前面铺了一块旧帆布,防止拆下来的灰块直接落在青砖上砸出新的裂痕。

顾怀北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在帆布边上——窄刃铲刀、小锤、木楔子、一罐温水、一卷纱布。跟去年在33号院开匾的时候差不多的装备,但多了一样东西:一副薄棉手套。他把它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糯米浆的灰缝比普通的硬,手容易磨。"她接过来戴上,手指在手套里蜷了蜷,尺寸刚好。

胖橘蹲在廊下那只新碗旁边,尾巴收着,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它的耳朵尖微微朝前转,像在追踪两个人手上的每一下动作。今天它没有打盹,也没有巡视院子,只是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不动,朝西的耳朵在上午的薄日里透出一层淡粉色的光。

"你先来还是我先来?"林念薇蹲在那道纵向灰缝前面,手搭在铲刀柄上。

"你先。你的手比我细。糯米灰容易辨认,你比我熟。"

她把铲刀探进那一道灰缝的边缘。跟33号院一样,糯米浆的质地更硬更密,刀尖推进去的时候有明显的阻力。她没有硬撬,先沿着缝的边缘轻轻刮了一圈,把表面的浮灰清理干净,露出一层颜色更深的灰泥。然后她把温水蘸在纱布上,沿着灰缝湿敷了一会儿,等水慢慢渗透进去,让糯米浆微微软化。

等了大约十分钟。她拿起窄刃铲刀重新探进去,这一次刀尖推进去了大约两毫米。她换了个角度,让刀刃贴着砖面平行地走,把灰缝一点点地剥离开来。碎灰落下来,掉在帆布上,细碎的、浅灰色的粉末在晨光里扬起来又落下去。

顾怀北在她旁边蹲着,没有动,只在她换工具的时候伸手接住她递过来的东西。她那两只戴着棉手套的手端着纱布在缝口来回地温着,像在给一道闭合了很久的伤口做热敷,等它自己慢慢松开。

那道灰缝在一寸一寸地变宽。糯米浆被温水泡软之后,用铲刀轻轻一拨就能剥下来一层。她的动作很慢,不赶进度,每次只推进一截手指的长度就停下来观察一下。胖橘从廊下站起来走近了几步,在帆布边缘蹲下来继续看着。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那道纵向灰缝被她清理出了一段大约三十公分的开口。糯米浆被剥掉之后,露出里面的砖缝——跟周围的灰缝颜色一致,但更深一些,像是被封住的时间比周围更久。她停下来直了直腰,膝盖蹲得有些发僵,顾怀北伸手扶了她一下。他蹲在她旁边仔细看了看那一段露出来的旧砖缝,又用手指按了按那块砖的边缘。

"这块砖能取出来。它的背面应该是空的。"

林念薇换了那把小锤,在砖块的四角轻轻敲了敲。声音是闷的,但底下的回响比她预想的要短一些——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贴着砖面,把空隙压得更紧了。她放下锤子,用小撬棍沿着砖缝的边缘慢慢推进去,然后手腕使了一个巧劲往外轻轻一拨。那块砖动了,松了一线,从墙面上被提了出来。

砖块被她搁在帆布上,背面沾着灰白的碎屑。洞口露出来了,不大,大约三十厘米见方。洞里的光线很暗,但能看见里面有一个扁平的、用油布包裹着的长方形的物体,约莫一本旧书的大小。她把油布包轻轻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它的重量比她预想的沉一些,隔着油布能摸到里面硬硬的、方正的轮廓。

油布绑得很紧,用细麻绳扎了好几道。她用小刀把麻绳割断,把油布一层一层地揭开。最里面是一只木匣子,深褐色的,边角已经被时间磨得圆润了。木匣子没有上锁,只是合着。她用手指轻轻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摞用棉纸包着的东西,最上面是一封信。

她没有拆那封信,先把整只木匣放在帆布上。顾怀北在她旁边蹲着,没有伸手。胖橘走过来蹲在木匣旁边,像是例行检查一样低头闻了一下木匣的边角,然后退后半步坐下了。

林念薇把那封信从木匣里取出来。信封是米白色的,纸面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起。信封正面没有收件人的名字,右下角的落款处用毛笔写着一行字:"修墙者留。丙子年冬。"

丙子年。1996年。跟顾绍庭离开北京的那年同一年。

她轻轻地把信封拆开,取出里面的一张信纸。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摊开之后,上面是用钢笔写的字,字迹端正而克制,笔画之间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霜之后的平稳。

"修这面墙的人,与修33号院东墙的人,是同一双手。若是将来有人开此墙,看到此信,请替我对33号院正厅那块匾说一声——'顾家那棵槐树,也会每年开花。'"

信纸底下没有落款。但林念薇的手指停在那行字的末尾,她忽然觉得那行字的笔迹有一点点眼熟——不是祖父的字,不是顾绍庭的字,但她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收笔方式。像某个坐在胡同口刻章的、手指上永远沾着墨渍的旧人,刀口跟笔锋用的是同一套逻辑。

她把信纸轻轻放回信封里,然后把木匣子重新合上。胖橘已经在帆布边缘睡着了,尾巴搭在陈年毛毡的边沿上,在冬至的阳光下晒着。阳光也照在那封摊开的信纸上,把那行写着"替我对33号院正厅那块匾说一声"的句子照得清清楚楚。2

段评

这可不是简单的文,这是艺术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