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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守岁

燕京岁时记

年夜饭吃了很久。

饺子下了三锅,第一锅是白菜猪肉的,第二锅是韭菜鸡蛋的,第三锅是周姨临时起意包的——她把剩下的一点白菜馅和韭菜馅混在了一起,说是"合馅",意味着和和美美。林念薇笑了一下,顾怀北也笑了一下,周姨自己没笑,但端上第三盘饺子的时候嘴角确实比刚才翘了一些。

窗外的鞭炮声一直没有断过,时远时近。电视开着,春晚的画面在方桌对面的小茶几上闪着,音量不大,更像是给守岁的夜晚垫了一层薄薄的声响。

周姨吃了半碗饺子就放下了筷子。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那一桌子菜和两个人对面坐着慢慢吃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林走那年除夕,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包饺子,包了整整一下午。包完了自己煮了一盘吃了,剩下的冻起来了,后来吃了好几天才吃完。第二年你爷爷从外面回来了,他推门进来说'周姐,今年我来帮你包'。"她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后来每年除夕都是三个人包饺子。你爷爷,我,还有我那口子。再后来人走了两个,又剩我一个人了。过了好些年,你俩又进来了。"

她的目光从桌面移开,落在林念薇身上,又移到顾怀北身上。"今年第三年了。"她说完这句话就把杯子放下了,站起来收碗,动作利索得像是不想让自己停顿太久。

林念薇站起来帮她收,顾怀北也站起来。三个人一起把碗盘收进厨房,周姨在水池前面洗碗,林念薇在旁边擦干,顾怀北把擦好的碗碟码进橱柜里。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时清脆的瓷响,像一首安安静静的合奏。

碗洗完了之后周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夜空。除夕的夜是深墨蓝色的,没有云,星星被城市的光遮去了大半,但还是能看见几颗亮一点的挂在屋檐上方。槐树的枝丫在路灯的映照下投了满地细细碎碎的影子,风偶尔吹过,那些影子就在青砖地上轻轻晃一晃。

"我回屋了,"周姨说,"你们年轻人再坐会儿。茶室炉子我给你俩添过炭了,够烧到后半夜。"她说完往倒座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人。路灯的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比白天浅了一些,她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就推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之后,倒座房的灯亮了起来,一窗暖黄从窗纸后面透出来,过了片刻又暗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顾怀北把正厅的炉子又添了几块炭,火苗舔着铁皮发出微微的嘶嘶声,把整间屋子的寒气都逼退了几寸。他把正厅的门留着,让炉子的热气也能漫到廊下一些。林念薇端了两杯茶出来,在门槛上坐了下来,递了一杯给他。他接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各端着一杯茶,面前是空荡荡的、被路灯照亮的院子。

"去年这个时候,"林念薇说,"我在纽约。那时候正跟项目组的人开会,开了整整一天。晚上回到公寓才发现除夕已经过了。"

"我当时在33号院正厅里画图纸,"顾怀北说,"画到凌晨两点多,画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那天北京没下雪,院子里跟今天差不多。"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端着茶杯想了想,杯口的热气在他脸前散成一小团薄雾。"我在想,明年除夕这座院子会是什么样子。"他侧过头来看她,"没想到跟现在差不多。就是多了个人。"

她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入口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像是跟今晚饺子里的"合馅"一样,把什么东西稳妥地收在了一起。

正厅里的钟响了十二下。当当当的声音穿过门框,被冬夜的空气裹着送过来,在院子里回旋着散开。随着最后一声落下,远处某个方向的鞭炮骤然炸响了,密密的连成一片,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同时奔涌起来。紧接着胡同里也有人开始放炮了,噼里啪啦的声响把他们所在的那一小片安静团拢了起来,不挤,但能感到整个城市都在发出同一种声音。

"新年了。"顾怀北说。

"新年了。"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被路灯和远处烟花的光交替照亮又暗下去,"许愿了吗?"

"没有。你呢?"

"去年许了。今年觉得不需要许了。"

他没有追问她去年许了什么。他把手里那杯已经喝尽的茶杯搁在门槛旁边的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往前倾着身子。远处又有一阵鞭炮炸响起来,声音经过几道墙的过滤之后变得圆润了一些,像水面上刚散开的波纹。

"顾怀北,"林念薇说,"你以后会一直住在这儿吗?"

他偏过头看她,夜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那你呢?"

"我也住在这儿。"她说。

他点了点头,转回去看院子,过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就一直住。"

一阵冷风从胡同口吹过来,把她肩膀上的围巾吹松了一角。他伸手把那角围巾拢了拢,手指在她肩头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自然地搭回膝盖上。风从他手指经过的地方又刮过去,那边的风似乎比别处的少了一些凉意。她低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空杯子搁在他那只杯子旁边,两只白瓷杯并排放着,杯口朝上,杯底紧贴着门槛的石面。

"冷吗?"他问。

"不冷。"她说。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远处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了,零星地响着,像是年关正在慢慢地退远。门框上那块"燕归故岁"的匾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静静地挂着,但它的轮廓在夜色里仍然清晰,像一首被写进木头里、刻进院墙里的曲子,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刻自然会自己奏响。

夜色凉透,正厅门口的门槛上那两只白瓷杯还在原地,一只里面剩了半指深的、已经冷透的茶汤,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茶渍,像冬天在窗玻璃上画的细线,顺着杯沿慢慢往下淌了一小道。屋檐上最后一滴雪水也终于落尽,滴在门槛外侧的青砖地上。远处最后一串鞭炮声在胡同尽头消散了,整座城市在那一瞬间忽然安静下来,像是全城的人都在同一刻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然后天边开始发白了。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灰蓝色从院墙的轮廓线后面慢慢浮上来,像墨被水稀释之后在纸面上缓缓扩散的那一瞬。槐树枝丫在那一层新光里重新显出了形状,每一根枝条都清清楚楚地、稳稳当当地伸展在它们应该待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