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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冬至

燕京岁时记

那一整天院子里的雪都没有化透。

晨光从淡橘变成亮白,亮白又变成午后浅金色的暖,雪面相应地一层一层地变换着光泽。周姨的饺子包了三盖帘,猪肉白菜馅,加了胡萝卜末和香菇丁,每一个的褶子都捏得匀匀整整的,码在盖帘上像一排排白胖的元宝。她煮了第一锅,捞出两盘放在正厅的方桌上,又转身回去煮第二锅。

林念薇夹了一个咬开,汤汁烫了舌尖,她嘶了一声放下筷子吹了吹,再夹起来咬第二口。顾怀北坐在她对面,吃饺子的速度比她慢一些,蘸醋也蘸得浅,但每吃完一个会在碟子边沿轻轻磕一下筷子,像是给碗里的饺子做记录。

"这馅里放香菇了,"他说,"周姨以前不放香菇。"

"今年新配方。她说冬至得吃点不一样的,不然年年都是一个味儿。"

周姨端着第二锅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搁在桌子中间,顺手拿围裙擦了擦手,对两个人说:"还有一锅呢,别急。吃完这盘再下。"她说着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自己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完了砸了咂嘴,"香菇味儿确实比去年浓。下次少放半朵。"

三个人围着方桌吃饺子。窗外雪面的反光把屋里照得比平时亮堂,连茶台架子上的簿脊都被照出了清晰的轮廓。顾怀北吃完一盘,放下筷子端起了茶杯。周姨吃完一碗,靠着椅背歇了歇,看着桌面上那两盘饺子和两个人吃饺子的样子,嘴角的纹路慢慢地舒展着。

午后雪又下了一阵。不大,细细的,在风里飘飘忽忽地落,像谁在天上掸着一只装满了棉絮的旧枕头。顾怀北把正厅的炉子烧起来了,铁皮炉膛里塞了干柴和煤球,火苗舔着炉壁,把整间屋子烤得暖烘烘的。周姨把汤圆煮上了——黑芝麻馅的,白胖胖地浮在锅里,半透明的外皮能隐约看到里面深色的内馅。她舀了三碗端进来,一人一碗搁在桌上,汤面上洒了一层干桂花。

"冬至吃汤圆,吃完就长一岁。"她端着自己那碗在炉子旁边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颗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黑芝麻馅流出来,在白色的汤面上洇开一小片棕黑色的花纹。

林念薇也舀了一颗。汤圆糯糯的,外皮软滑,黑芝麻馅带着细碎的砂糖颗粒,在嘴里慢慢化开。她嚼着嚼着想起小时候祖父也会在冬至煮汤圆给她吃。他煮的是那种没有馅的小圆子,用酒酿和鸡蛋一起煮,盛在白瓷碗里,面上浮着细碎的金黄色蛋花。她那时候坐在祖父对面,用勺子把每一颗小圆子都戳破再吃,祖父看了也不说,只是笑。

"你笑什么?"顾怀北端着他那碗汤圆,隔着桌面看她。

"想起以前的事了。"她没有多解释,又舀了一颗放进嘴里,这次没有嚼,让它在舌面上慢慢化开。

傍晚的时候天彻底放晴了。雪停了,西边露出一线橙红色的余晖,把院子里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染成了深橘色,像一幅用暖色调重新描过的简笔画。顾怀北重新生了茶炉,坐在正厅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把茶壶架在炉口上。壶嘴的白汽在冬日清冷透明的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一丝不乱,升到屋檐的高度才被风轻轻吹斜了。

林念薇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也面对着院子。两个人一高一低地坐着——他坐门槛,她坐椅子,高度刚好齐平。炉子上的茶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水快开了。院子里那些薄雪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蓝调的白,像被傍晚收进了一块冷玉里面。

"顾怀北,"她看着院子里的雪光,声音不高不低,"你去年冬至坐在屋里看图纸的时候,有想过今年会坐在这儿吗?"

他低头看着茶炉,没有马上回答。他大概在想一个准确的回答——不是敷衍,是那种把时间线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之后才说出口的话。

"没有。"他说,"去年冬至我连这座院子长什么样都不太确定。我只有照片和图纸。"他抬眼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她,"但现在比去年想的更好一点。"

"好在哪里?"

"好在院子比图纸上看起来暖和。"

壶里的水烧开了,顾怀北把壶端下来,洗了茶,注了第二泡。茶汤的色泽在暮光里透着一层暗暗的红,像被黄昏染过一样。他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两个人就坐在门槛和椅子上,各端着一杯茶,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一层一层地从橘变灰,从灰变蓝,最后路灯亮了,在雪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那一小片光又从雪面上慢慢扩大,把整座院子拢进了一层温热的琥珀色里。

周姨从厨房出来收碗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坐在门口喝茶,什么也没说,把碗端进厨房之后又出来了。她站在自己倒座房门口,看着院子里路灯下那棵槐树的影子和门槛旁边那两个人,抬头看了看天上刚冒出头的几颗星星,呼出一口白汽裹住自己,然后转身回屋了。

正厅的炉子还在烧,余烬把屋里烤得暖烘烘的。林念薇喝完那杯茶,把杯子递还给顾怀北,他接过去搁在炉台边上,两只空杯子并排放着,杯口朝着同一个方向。

"明天雪化了,"林念薇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雪,"院子里的青砖地又要湿一层。"

"那后天再扫。"

"后天还下不下?"

他想了想:"天气预报没说。"

"那就到时候再看。"

她转身往倒座房走,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门槛上,炉子里的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她推门进了屋,把台灯打开。暖黄色的光从她的窗口漫出来,漫过院子里那些残雪斑驳的砖地,漫过正厅门槛上那只还没收进去的茶壶,一直漫到他坐着的地方,在他脚前的地砖上又铺了一小片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