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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常客

燕京岁时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

茶室开起来之后,来的人不多也不少。胡同里的老街坊偶尔路过会进来坐坐,喝一壶就走。有些人待得久一些,坐在茶台前面跟顾怀北聊聊天,聊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最近天气好不好、谁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了多少果子。顾怀北泡茶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个来的人走的时候都是一副坐够了的松弛样子。

林念薇有时候坐在茶台对面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翻书页的时候手指的影子落在纸面上,一动一动的,像一条小鱼在纸上游过来游过去。顾怀北的视线偶尔从茶壶上抬起来落在那条影子上,停个一两秒,又移回壶嘴正冒着的白汽那儿。两个人有时候会聊几句,有时候一整个下午就泡在各自的事情里,偶尔杯沿碰到桌面的声响,偶尔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把这些空档填得刚刚好。

有一天下午顾怀北在整理茶记簿子,把那本《四合茶事录》和父亲在益阳、大理的两本茶记并排摊在茶台上,翻着对比同一种茶叶在不同年份的泡法。林念薇凑过去看,发现顾绍庭在益阳那一本里写的水温记录比北京那本高了两三度,备注栏里加了一句"此地气候潮湿,水温需略增方可逼出茶香"。后面一页又补了一行小字:"湿度不同,手法要跟着变,做茶如做人,到一个地方就得换一个活法。"

"你爸是一个很细致的人。"林念薇说。

顾怀北没有接话,把手指从那一页上移开,翻到了下一页。下一页上面没有字,贴着一片压平的枯叶,颜色很深,边缘已经脆了,被透明胶带固定在纸页中央。叶子下面用极细的铅笔写了一行字:"大理的茶树,叶厚,气足。冬天落的不多。"

他把那片枯叶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簿子。

"秋天的时候我们去一趟大理。"他说,"把那棵核桃树底下的草再拔一遍。顺便跟老杨喝一顿酒。"

"好。"

林念薇把手伸过茶台,把他刚才合上的那本簿子拿过来翻了翻。她注意到封底的夹层里好像夹着什么东西。她用手指探了探,从夹层里抽出来一张叠得很小的纸。展开以后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茶台前面,穿着一件浅色的中式对襟衫,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微微侧着头看着镜头,嘴角有一点笑纹的痕迹,不长,很浅,像是一边笑着一边被拍下来的。

顾怀北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倒水的动作。他把自己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爸——"林念薇把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朝向他那一侧,"这张照片你之前见过?"

"没有。夹在茶记簿子里,我前几次翻没注意到封底有夹层。"

林念薇把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人眉眼之间确实有顾怀北的影子,但面部的线条更柔和一些,像是被时间把棱角磨圆了。他搭在桌沿上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跟顾怀北的手很像。

"这是他在茶室里拍的吧?"林念薇问。

"看背景应该是。那面墙还是白的。"

照片里的墙壁确实是白色的,还没有被火烧过。墙面上干干净净的,一张字画都没有挂,就是一面白墙,被拍照的时候拍进去了一大片。

周姨进来送西瓜的时候看见了那张照片,端碗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她把西瓜搁在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

"你爸那时候三十出头。"她把照片放回桌面上,"这张照片是茶室开张那年照的。照完以后老林拿去洗的,洗了三张,一张给了你爸,一张自己留着,一张不知道给谁了。你爸那张后来不见了,大概是走的时候没带走。"

顾怀北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确实是空白的,什么字也没有。他把它翻回正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夹回那本簿子的封底夹层里。

"三张照片,"他说,"一张不知道在谁手里。另一张在你爷爷那儿。"

林念薇想了想。祖父的旧物她翻过很多遍,书房的抽屉、柜子、那本剪报本的夹层,她都看过。她没见过这张照片。但她忽然想起一个地方——祖父那间卧室的床头柜,最底下一层抽屉的暗格里,她上次翻的时候没有仔细看。

"我回去找找看。"她说。

第二天她回了祖父的老房子,直奔卧室的床头柜,把最底下一层抽屉整个拉了出来,抽屉底部有一块活动的底板。她把它掀开,底下躺着一个小号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跟顾怀北那本簿子夹着的那张一模一样,同一个角度,同一个表情,同一个对襟衫的扣子系到第二颗。

她翻到背面。背面有人用钢笔写了几个字,笔迹是祖父的:"九四年春,茶室,顾绍庭兄留影。弟守拙藏。"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里,带回33号院。顾怀北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把它和自己那本簿子里的那张并排放在茶台上。两张照片一模一样,正面没有任何区别,唯独背面的字不一样——一张空白的,一张写了她祖父的字。

"三张,"顾怀北看着那两张并排的照片说,"还有一张不知道在谁那儿。"

"也许在它自己该在的地方,"林念薇说,"慢慢来。该出现的时候会出现的。"

他把两张照片收进同一个信封里,放进帆布袋子的内层。然后他给茶台续了一壶新水,换了一种茶叶,比平时泡的稍微轻焙一些,倒出来的汤色是浅绿偏黄的。

"你尝尝这个。"

林念薇端起来喝了一口。入口的时候有一种很奇妙的香气,说不清是花还是草,淡淡的、清亮的,从舌尖一直升到鼻腔里。

"什么茶?"

"老杨寄来的。说今年春茶刚做好,让我尝尝。他说这茶在大理那边叫'一泡清',意思是第一泡的香气最干净。"

她又喝了一口。茶汤咽下去之后那股香气还在鼻腔里轻轻地挂着,像什么薄的东西贴着上颚停着,不急着走。

"好喝。"

顾怀北也端起了自己那杯。"秋天去大理的时候,还能赶上最后一波秋茶。老杨说那边的秋茶跟春茶不太一样,香气更沉一些,但后劲足。"

"那我们秋天去。"

"嗯。"

茶台上的茶还在冒着白汽。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完全长开了,整个院子被树荫笼罩着,阳光从叶片之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满地碎金子。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了看两个人,又在喝茶的水汽里轻轻飞走,翅膀在日光里扑扇了两下,没发出一点声音就消失在槐树深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