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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清明

燕京岁时记

顾母在北京待了五天。

那五天里,她每天早上去33号院,坐在正厅门槛上喝茶。顾怀北泡茶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问他一些水温啊、茶叶种类的问题,有时候只是坐着不说话。林念薇在院子里修东西,偶尔经过正厅门口会看见那幅画面——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茶壶里的白汽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第三天下午,顾母帮周姨在厨房择豆角。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一人面前一堆豆角,手里掐着丝往盆里丢。林念薇从西厢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经过厨房门口,听见周姨在说:"那年你走了以后,老林每年除夕都来我这儿坐一会儿,也不说什么,坐一壶茶的工夫就走了。"

顾母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出来,比平时低一些:"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他走了我不该留着。现在想想,留下来的人比走的人辛苦得多。"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姨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鼻腔的共鸣:"辛苦什么,日子总要过的。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

林念薇端着水杯走开了。她回到西厢房继续画茶台的尺寸图,铅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画完一条线又在旁边标了一个数字。

第五天早上顾怀北送顾母去机场。林念薇站在院门口送他们,顾母上车之前转过身来抱了她一下,很轻,跟长辈对小辈的那种拥抱差不多,手掌在她后背拍了两下。

"常来坐。"顾母说。

"好,阿姨。"

车子拐出胡同口的时候林念薇还站在院门口。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刚长出来的嫩叶被吹落到地砖上,浅绿色的,薄得像一层纱。她蹲下来捡了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又放回了树根底下。

那天的风很大,清明节刚过没几天,胡同里的人家都在门框上插了柳枝。周姨也在院门两边各插了一枝,嫩绿的柳叶在风里晃晃悠悠的,把门楣上那块"燕归故岁"的匾衬得更明显了。有人在胡同口烧纸钱,青灰色的烟被风吹散了,化成薄薄的一层浮在胡同的上空,顺着胡同的方向往东飘。

周姨在厨房里和面,要包荠菜馅的饺子。荠菜是胡同口菜市场买的,洗干净了焯过水,切碎了拌上肉馅和香油。林念薇走进厨房的时候周姨正把面团从盆里倒出来,在案板上揉着。

"怀北他妈妈走了?"周姨问。

"走了。下午的飞机。"

"嗯。"周姨把面团按扁了,拿擀面杖擀开,"她这趟回来值了。院子看了,茶喝了,人也见了。你爷爷要是还在,也得说一句'该回来的都回来了'。"

林念薇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周姨擀好了面皮,把馅料填进去,手指捏着面皮边缘折出了一排细密的褶子。那些褶子大小均匀,间距一致,每一个都被捏得妥妥当当的。

"周姨,您包饺子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周姨捏完一个搁在案板上,又拿起了下一张面皮。"我姥姥教的。她也是北京人,一辈子在胡同里住着,面食的手艺是从她姥姥那儿传下来的。包了四代人了。"

"那您传给我呗。"

周姨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林念薇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的表情,但很快又收回去了。她低着头继续捏下一个饺子,嘴上说:"行。你先把擀皮练会了再说。"

那天中午的饺子特别好吃。荠菜是春天第一批,嫩得没有一根老筋,混着肉馅的油脂和香油的味道,咬开的时候有汤汁流出来。林念薇吃了两盘,顾怀北吃了一盘半,周姨吃了半盘就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俩吃,脸上挂着一副"你们吃吧我看着"的表情,嘴角压了好几次也没压下来。

吃完午饭林念薇帮周姨收拾了桌面,顾怀北在院子里劈柴。他把一根粗木桩立在地上,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劈成了两半,再劈成四瓣。春天的太阳照在他的后背上,蓝色的毛衣被光晒得泛了一层浅白,整个人都在光里。

林念薇端着水杯站在正厅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斧下去落点都准,劈好的柴火码成一摞整整齐齐的。周姨从厨房出来看见那摞柴火,隔了半个院子喊了一声:"够了够了,别劈了,下回没柴烧了再劈。"顾怀北停下来,把斧头靠在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看见林念薇靠在门框上。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一个站在外面一个站在里面,太阳从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在地砖上投了满地碎金。

"茶台图纸画完了?"他问。

"画完了。明天找木材去。你跟我一起去?"

"行。"

"那今天下午就不干活了,"她说,"休息半天。我都回来一个多月了,还没好好在胡同里走一圈。"

那是一个很好的下午。两个人沿着东四七条往西走,经过那家早点铺子、一家修自行车的小店、一家门口种着石榴树的老院。石榴树刚发芽,红褐色的嫩芽尖从枝丫上冒出来,一对一对的,像谁给树戴了一排小耳钉。

他们在胡同口拐了个弯,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够呛,树皮上爬满了青苔和细密的裂纹。树底下有一口井,早就封了,但井台还在,青石板的边缘被磨得光滑锃亮。

"这口井,以前有人用的?"顾怀北站在井台旁边看了看。

"听周姨说以前整条胡同的人吃水都靠它。"林念薇蹲下来摸了摸井台的边沿,"后来装了自来水就没人用了,但井没填。她觉得留着好,就留下了。"

他在井台的另一侧蹲下来。两个人隔着圆形的井口面对面蹲着,中间是那口被封得严严实实的青石井面,井台上细密的水痕和青苔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暗沉沉的,像一块被水浸透了很多年的老玉。

"你爷爷小时候在这条胡同里长大的?"他问。

"他三岁搬来的,住了七十多年。"

"跟你差不多。"

"跟我差不多。"林念薇说,"我三岁从这儿搬走,三十出头又回来了。也是七十多年。"

顾怀北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过井台,手心朝上张开。林念薇看着那只手停了片刻,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合拢了,不紧不松地握着她的手,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跟春天下午的太阳一样暖和,也不急着收回去。

胡同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了两声,从他们背后过去,又远了。风吹过那棵老榆树的树梢,新长出来的叶子跟槐树叶一样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把一片碎金似的光影撒在井台和两个人的肩上。

他们蹲在那口井旁边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后来两个人站起来往回走,手松开了,但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去的时候近了一些。路过早点铺子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看见他们俩并排走过来,咧了咧嘴说了句"今儿不做生意了啊明儿再来",他们俩一个点了点头一个笑了笑,继续走了。

回到33号院门口的时候,那两枝柳条还在风里晃着。周姨坐在正厅门口择韭菜,看见他们回来了,拿手里的韭菜指了指院子里的槐树:"树荫已经能遮半院子了。再过一个月,整院都是阴凉的。"

林念薇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阳光从叶片之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满地摇摇晃晃的光斑。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光斑也跟着晃,像是院子里有了一条流动的河。河面上什么都有——有旧信的影子,有茶记簿子的影子,有那块匾上的四个字和门槛上那处旧缺口在水波里被揉碎又拼全的倒影,全都汇在一处,淌进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