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知道怎么就快起来了。林念薇每天早晨推开旅馆的窗户往外看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再一抬头就中午了。日历一页一页翻过去,她发现胡同口卖早点的那家铺子门口挂上了红灯笼,路上的行人也开始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进出,年关近了。
顾怀北从大理回来以后整个人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变化。说不上是哪变了,就是话比从前多了一点点,多到林念薇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差异——以前他说话之前会先想一想要不要说,现在他想到什么就说了。
比如说有一天下午两个人在东厢房装柜门,林念薇的螺丝刀掉进了柜子底下的缝里,她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够不到。顾怀北在她旁边蹲着,看了一眼那个缝,没说话,出去找了根铁丝回来弯了个钩子,把螺丝刀钩出来了。林念薇接过来说了句谢了,他说:"你下次掉东西别趴那么低,底下有灰。"
又比如说某天傍晚周姨蒸了包子,林念薇咬了一口烫了嘴,吸着气把包子搁回碗里,顾怀北从她对面推过来一杯凉水,什么也没说,杯子推到正好够她伸手的位置就停了。
这些事都不大。但林念薇逐渐意识到,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并不是什么都没在想。他只是把那些很小的事默默地做了,做完了也不提。
腊月二十三那天下了场雪。不大,薄薄一层,天亮以后就被踩得稀烂。林念薇到院子的时候顾怀北已经在了,正拿着扫帚把正厅门前的雪扫干净。他扫得很仔细,从门槛一直扫到院子中央那棵槐树底下,扫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你扫这么干净干什么?"
"怕你滑。"
林念薇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他背对着她,正弯腰把扫帚靠在墙根底下,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没说什么,走进了正厅。
正厅那扇门的门框上,那块匾的灰层已经被她剔掉了一大半了。前些天她断断续续地把露出来的部分又处理了一些,现在匾上的字露出了差不多三分之二——"燕归故"三个字的笔画都能看全了,最右边那个"岁"字也露出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笔还被灰层压着。
她每天都会站在这块匾底下仰头看一会儿。也不做什么,就是看看。那些字是刻在木料上的,墨色沉进了木头里,笔画之间有非常细微的深浅变化,像写的时候手腕用力的方向不一样。
有时候她看着看着会忽然想——那块匾的主人亲手写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会被人用灰糊住?糊它的人——她祖父——站在梯子上往字上抹灰的时候,手上是什么感觉?她没法知道。但她越来越确定一件事:这个除夕,她要把剩下的那点灰也剔掉。
顾怀北扫完雪进来了,看见她仰着头站在匾底下,也站在她旁边仰头看了一会儿。
"快了。"他说。
"嗯。剩最后一小块了。除夕那天弄。"
"好。"
他们现在说话的时候已经不需要把每句话都说全了。对方能接住,就不用多解释。林念薇把这归结为一起修了座院子、拆了一面墙、去了趟大理、喝了两饼茶之后自然会有的默契。至于这里面有没有别的什么成分,她暂时不想去分得太清楚。
下午她回了旅馆一趟拿文件。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郑老的电话。
"念薇,33号院的最终评估报告我看了,东墙的灰泥层分析做得很扎实。李科那边已经签字同意了,年后就可以正式进场施工。"
"那太好了,谢谢郑老。"
"还有一件事,"郑老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纽约那边有个项目找我,问我能不能推荐个人过去带一年。我想到了你。"
林念薇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站在胡同口,手里攥着手机,看着远处33号院那扇虚掩的朱红木门,门缝里露出来一小片院子里的青砖地,还有正厅廊柱的一角。
"……一年?"
"对,一年。条件还不错,对方很想要你过去。你考虑考虑,不急着回我。"
电话挂了。林念薇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原地没动。胡同里的风从她面前吹过去,把她外套的领子掀起来又落下去。她看着33号院那扇门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有跟顾怀北提这件事。两个人坐在正厅里吃周姨包的白菜猪肉饺子,碗里冒着热气,桌面上还摆了一碟醋和一碟蒜泥。顾怀北蘸醋蘸得重,林念薇蘸得浅,周姨坐在对面说你们俩一个吃蒜一个不吃蒜,回头谁也别嫌谁口重。
林念薇笑了笑,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脆生生的,猪肉剁得细,汤汁从破口处流出来烫了一下她的舌尖。她低头吹了吹筷子上的饺子,再抬头的时候顾怀北正好也夹了一个,两人同时低头吃各自的饺子,谁也没看谁。
吃完饺子林念薇帮着周姨收了碗筷。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顾怀北站在正厅门槛外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门框上那块匾。夜色把匾上的字全吞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深色轮廓在屋檐底下挂着。但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块匾的边沿勾出了一条细长的亮边。
林念薇走到他旁边站住。
"你在看什么?"
"看它。"顾怀北的视线没有收回来,"你说除夕那天开,你打算几点?"
"上午吧。天亮透了就开。"
他点了点头。过了几秒,他忽然说:"除夕那天,我妈说要跟我们视频。她问我能不能让她看看这座院子。"
"当然能。"
"她说她当年嫁进来的时候,这院子里那棵槐树还没这么高。她那时候在树下照过一张照片,穿着大红的毛衣。"
林念薇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成暖黄色的,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往上的,没有用力,自然而然地就是那个弧度。
"那让她看看。"她说,"顺便看看你泡茶的手艺练得怎么样了。"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点,然后又收回去,重新仰头看那块匾。
"除夕那天,"他说,"你要是把最后那点灰弄开了,我就在底下泡那饼新茶。边喝茶边看字。"
"那要是我弄到一半手抖了怎么办?"
"我上去替你。"
"梯子稳吗?"
"上次换的那个铝合金的,稳得很。"
林念薇低头笑了一声。她这个人平时不容易笑出声来,但刚才那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笑了。顾怀北听见那声笑,侧过头看了看她,没有说话,但站在路灯底下的那个姿态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像那架铝合金梯子一样,扎扎实实地立在地上。
她后来回到旅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郑老说的那个纽约的项目。一年不算短,也不算长。她没有想出一个很确定的答案,但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除夕上午,天亮了,阳光照进33号院,她踩在梯子顶上把那块灰剥下来,顾怀北在底下端着茶壶仰头看她。
她在黑暗中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先过完除夕再说。"
然后就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沉沉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