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比看起来要陡一些。路是土路,前一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踩上去有点滑。顾怀北走在前面,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林念薇跟在他后面,间隔大约两步远。
路两边的茶树种得不太整齐,有些高有些矮,叶子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卷边。穿过茶林以后视野忽然开阔了——一片缓坡,草很短,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野生的树。东边确实有一棵老核桃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影。
顾怀北在那棵树下站住了。
没有墓碑。地上只有一块大约膝盖高的石头,灰白色的,边角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石头前面的土是平的,被雨水拍实了,上面没有长草。看得出有人打理过——可能是老杨,隔一段时间来拔一次草。
顾怀北站在石头前面,没有蹲下去,也没有说话。他站着看了很久,久到林念薇觉得他可能不会说话了。她在他身后大约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把顾怀北的头发吹乱了一小片。他抬手拨了一下,手指从头发上落下来的时候垂在身侧,然后又抬起来,伸进外套口袋里。
他掏出那饼茶,棉纸包着,搁在掌心里。
"爸。"他说。
只一个字。然后他又站住了。过了很久,他蹲下去了。他蹲在那块石头前面,把茶饼轻轻放在石头根部的平地上,跟石头靠在一起。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后脑勺对着林念薇。
林念薇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着山坡下面。那一片茶林在下午的光线里是深绿色的,叶片之间偶尔闪出一点亮,像是刚才下过雨的水珠还没干透。远处的苍山顶上那层雪被云遮了一半,露出另一半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风又吹过来了,把顾怀北的声音从前面带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的那种音量,但山坡上太安静了,她听得很清楚。
"我今年三十三了。"他说,"比你想的多等了三年。茶我收到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
"我学的是策展,就是给人讲故事那种活儿。跟您学的做茶有点像——把东西收拾好了让别人看,让别人尝。手艺不太一样,但道理差不多。"
林念薇站在原地看着他。他的背影蹲在那块石头前面,和那饼茶靠在一起,在树影底下变成一小团安静的轮廓。她忽然很想走过去,但她没有。她站在原地等。
"您那条路走得挺远的。"他又说,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河南,湖北,湖南,云南。我照着您那条路,从北京飞过来,四个多小时就到了。您当年可能要走好几个月。"
"——我没有怪过您。我以前以为我怪您,后来发现不是。我是不知道您在哪儿。不知道一个人在哪儿,就很难判断自己该不该想他。"
他说完这句话停住了,安静了好一阵。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从石头的上沿摸到下沿,摸到青苔覆盖的那块,指腹在上面停了一停。
"您留给我的信里说,怕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其实不会。什么都不说,就坐着喝一壶茶,也挺好的。"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身。站起来的时候他膝盖顿了一下——蹲得太久了。他拍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的时候林念薇看见他脸上是干的,眼皮底下那片暗色还在,但嘴角没有往下塌。
她走过去,走到石头旁边。她低头看了看那饼茶搁在石头根部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块石头和石头上青苔的痕迹。
"顾叔叔,"她说,"我叫林念薇。您信里写的那个'在门槛上翻跟头'的小孩儿,就是我。"
顾怀北站在她旁边,偏过头来看她。她没有看他,对着那块石头继续说了下去:"我爷爷等了您很多年。每年除夕正厅的门都开着,灯也亮着。他知道您没法回来,但他还是留着那扇门。他说'开着就是有希望'。"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山坡下面那片茶林的叶子被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颜色浅一些的叶背,整片林子像被风翻了一页书。
她说完把目光从石头上收回来,转头看顾怀北。他站在她旁边,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他也转过来看着她。
"你把茶饼留在这儿?"她问。
"留一晚上。"他说,"明天来取。让他先看看。"
林念薇点了点头。他们在核桃树底下又多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催谁。太阳从头顶慢慢偏西了一点,地上的树影也跟着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山坡下面有个男人赶着一群羊经过,羊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村路拐弯的地方。
"走吧。"顾怀北说。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下坡的时候路更滑一些,顾怀北走在前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林念薇的鞋底在湿泥上打了个滑的时候他伸出手臂挡了一下,她抓住他的手腕稳住了,松手的时候两个人的皮肤接触了大概一两秒。她感觉到他手腕内侧的皮肤是温热的,动脉的位置有一小片轻微的跳动。
"谢了。"她说。
他收回手,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走。但她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小块,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回到老杨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屋顶后面了。老杨在灶台前面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东西,香气从厨房的窗户溢出来,飘了一院子。他听见动静探出头,看见两个人回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来了?坐着歇会儿,饭马上好。今晚吃酸木瓜炖鸡,本地做法,你们尝尝。"
林念薇坐在廊下那把竹椅上。顾怀北坐在旁边那把。夕阳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把那些砖缝里的青苔照得发亮。老杨在厨房里切菜的笃笃声一下一下地传出来,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顾怀北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来一样东西——不是那饼茶,茶饼还留在山上。他掏出来的是那只旧铜钥匙,之前从钥匙环上摘下来那枚,一直在口袋里装着。他把钥匙搁在手掌心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又放回去了。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林念薇问。
"我说我在北京修他当年待过的那座院子。"
"还有呢?"
顾怀北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腹前。
"我说那座院子现在有人一起修了。"他说。
厨房里的菜刀声停了一拍又继续了。老杨大概什么都没听见,又大概听见了。林念薇坐在竹椅上,目光落在院子里一只正在啄地上米粒的麻雀身上。那只麻雀啄了两下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啄了。
"那饼茶——"她开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取。然后我们回北京,把它泡了。"
顾怀北转过头看她。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侧脸照成暖金色。
"好。"他说。
厨房里锅盖掀开的声音传出来,酸木瓜炖鸡的香气更浓了。那只麻雀大概是闻到了,扑棱棱地飞上了墙头,蹲在墙头又歪着脑袋看了他们一眼,翅膀收拢,不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