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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东墙

燕京岁时记

两个人站在东墙前面,中间隔了两步。

墙上那些粉笔圈还留着,空鼓的位置被画了三个圆圈,裂缝的两端打了叉。阳光从窗户外头透进来,照在半面墙上,把那些圈和叉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没画完的图。

"先听听。"林念薇把耳朵凑到东墙中间靠下的位置,指关节叩了两下。空的。声音比刚才匾后面那片灰更脆,回音也更长一些。

"比匾后面那个空腔大。"她说。

顾怀北也在旁边敲了两下,位置比她高了一截。也是空的。他在墙上拍了拍,墙面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灰泥层很稳。

"入口呢?"他问。

林念薇蹲下去看墙根那一圈踢脚线。踢脚线是青砖砌的,跟墙面的灰泥接缝处有一道极窄的间隙。她拿铲刀的刀背顺着那道缝隙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薄灰。灰落掉之后,缝隙里露出来的不是砖——是一块颜色略浅的木条,边缘整齐。

"这儿。"她用指甲扣了扣那个木条边缘,"能拆。"

顾怀北也蹲下来,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向那道缝隙。在侧光底下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块大约两指宽的木条,嵌在墙根和地面之间,表面的颜色被人刻意刷了一层泥浆做旧,跟周边的青砖几能乱真。

"你往后退一点,"林念薇说,"我把这个缝刮开。"

她换了那把更窄的尖头铲刀,刀尖沿着木条和墙面的交接缝慢慢往前推。灰泥末子一点一点掉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积了一小撮。木条边缘越露越多,大概刮到二十多公分长的时候,她停手了。

"这块木条是用钉子钉的,不是胶粘。"她说,"钉子埋在里面,你那个内窥镜能不能伸进去看一眼?"

顾怀北把内窥镜的探头递过来。她接住,把细软的橡胶管沿着刚刚刮开的缝隙探进去,探头转了个角度,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画面——灰蒙蒙的,模糊了两秒,然后逐渐清晰。

屏幕里出现的是一个方形的空间,大约两尺见方,四周是青砖砌的壁面。空间的底部铺着一层深色的东西,像是布,又像是纸张堆积在一起。边缘还搁着几个小的物件——看不清楚,轮廓模糊。

"有东西。"林念薇说,"底下铺了大概——"她在心里估了一下,"三四层布或者纸。上面压着几个小的物件。那个尺寸像是书。"

顾怀北凑过来看手机屏幕。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他的下巴几乎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她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落在自己脖颈旁边,温热的一小片。

"左边那个,"他伸手指了指屏幕边缘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个盒子。"

"什么材料的?"

"木的。不大,大概两包烟叠起来那么大。"

林念薇把内窥镜收了回来。她把屏幕关掉,手机还给顾怀北,然后重新蹲下来,把尖头铲刀插进木条和墙体之间的缝里,手腕使了个巧劲往外一掰。木条松了,一颗锈蚀的铁钉从墙面里头退出来半截。她又撬了两下,木条整根被抽了下来,搁在地上。

墙根底下露出一个大约三十公分高、四十公分宽的洞口。洞口边缘的砖块被人切过——切口整齐,不是自然脱落的。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陈旧的、干燥的气味从里头涌出来,带着木头和纸张特有的微涩的甜。

林念薇趴在洞口边沿,把手伸了进去。

她的指尖最先碰到的是布。厚实的棉布,叠了好几层,盖在最上面。她把布揭开,底下的东西就露出来了——几册线装的簿子,封面上没有字,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册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簿子旁边搁着那个木盒子,深色木料,铜活页已经发绿。

"都在这儿了。"她说。

她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灰。然后她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顾怀北。他蹲在她身后大约一尺远的位置,膝盖几乎贴着洞口边缘,眼睛看着黑洞洞的洞口里面,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

"取出来?"她问。

"取。"

林念薇再次伸手进去。这一次她把四册簿子一本一本拿出来的,每一册都小心地托着底部,不让纸张受力。簿子摞在绒布上,一共四册,封面上什么都没有,但翻开第一册的扉页,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四合茶事录"。

下面还有一个落款:"顾绍庭,九三年冬。"

林念薇把那本簿子合上,放在一边,又去拿那个木盒。木盒比她想象的重,沉甸甸的,像是里面装了金属。她把盒子托出来搁在桌上,铜活页上覆了一层翠绿色的铜锈,已经拧不太动了。

顾怀北凑过来看那个盒子,伸手摸了摸活页的锈迹,又收回去。

"回头再开,"他说,"先看这些簿子。"

林念薇点点头。她把第一册簿子翻开,纸页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往下掉渣。她翻得很轻,像翻一片树叶。第一页是手写的茶单——"龙井,清明前,三斤""瓜片,谷雨,二斤""铁观音,立夏,一斤半"。字迹工整,墨色沉着,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

"这就是——"她抬头看顾怀北。

"我爸的茶记。"顾怀北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发紧,像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林念薇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不是茶单了,是一段小字,写的是某年春茶的口感和水温。再翻一页,是一张手绘的茶台布局图,标注了每把茶椅的位置。再往后翻,每一页都写满了。有些是茶品的记录,有些是客人留下的只言片语的摘抄,有些是节气、天气、当天的水温。林念薇翻到靠后的某一页时,手停了。

那页纸的中央写着一行字,周围被用墨线框了一圈:"林守拙先生,夏至,携小孙女同来。孙女五岁,饮橘汁一盏,抓茶针三根不放。守拙兄笑云:'这小东西将来怕是要吃这碗饭的。'"

林念薇的手指按在那一页上,没有翻过去。

顾怀北看到了。他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凑得更近了一点,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腕上,看着那行字。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他说的还准了。"

林念薇把那一页又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地翻了过去。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刮风了,院里的槐树枝丫沙沙地响。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微微掀动。林念薇伸手按住簿子的边角,低头继续翻。

翻了七八页之后她合上簿子,放在一旁。四册簿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绒布上,旁边是那个还没打开的铜盒。阳光已经偏西了,从东厢房的屋顶斜照进来,落在那堆旧物上面,把那些泛黄的纸页照成了一片淡淡的蜜色。

林念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顾怀北还蹲着,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那堆簿子。

"你先看着,"她说,"我去倒杯水。"

她转身往倒座房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林念薇。"

她停住了。

"谢谢。"

她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倒座房门的时候周姨正坐在桌子旁边择韭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

"打开了?"

"打开了。"

周姨低头继续择韭菜,没再问。过了几秒,她轻声说了一句:"你爷爷要是知道你把这面墙打开了,他得高兴。"

林念薇靠在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进碗里。她看着那些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没说话。

院子里顾怀北还蹲在桌边,把第二册簿子翻开,一页一页慢慢地看着。他的背弯着,肩膀微微往下塌,像卸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