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的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林念薇和顾怀北面对面坐在那张方桌两边,中间隔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排骨汤、一盘拍黄瓜,还有一碗醋溜白菜。周姨把菜上齐了,自己却不坐,端了碗米饭往厨房门槛上一蹲,说你们年轻人吃你们的,我在这儿凉快。
林念薇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炖得透,酱香里带着一丝药材的苦,像是放了一点当归。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味道也有点眼熟。
"你小时候,有一回发烧,你爷爷抱着你来敲我的门。"周姨蹲在门槛上,一边扒饭一边说,语气像在唠家常,"烧到三十九度多,我熬了锅排骨汤,放了点党参和当归,你喝了半碗,第二天就好了。你爷爷说我是这胡同里的神医。"
林念薇笑了:"我不记得发烧的事,但记得汤的味道。"
"那就是了。"周姨冲她点了点筷子,"药材没变过,还是东四那个老药铺抓的。"
顾怀北坐在对面,低头喝汤,没插嘴。他喝汤的时候很安静,碗端起来的时候手指扣在碗沿上,拇指刚好压在碗口的一道缺痕上——那个碗是旧的,白瓷底上印着青花的缠枝莲,边沿磕了一块,露出灰白色的瓷胎。
林念薇注意到他端碗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中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她忽然想起一些事——高中的时候顾怀北的手上好像也有这么一道疤,他说是跟人打架弄的。至于跟谁打架、为什么打架,当时他没说,她也没问。
"你这些年——"林念薇开口,觉得这话问得有点干,换了个说法,"我听说你后来读的建筑系?"
顾怀北的筷子顿了一下,又夹了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他没抬眼睛:"读了两年。"
"然后呢?"
"然后换了。"他把排骨上的肉拨下来,筷子尖在碗沿上磕了磕,把骨头剔到碟子里,"去了策展方向。"
"为什么换?"
院子里忽然刮了一阵风,把倒座房门上的旧棉帘子吹得掀了一下,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周姨从门槛上起来,走过去把帘子摁了摁,回头看了顾怀北一眼,没说话。
顾怀北把筷子搁下了。他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动作很慢。
"不为什么,"他说,"觉得做建筑太累了。"
林念薇看着他。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往上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她认识他十二年,虽然中间有十年没见,但此刻她忽然无比确定——他在撒谎。
不是恶意的撒谎。是一种"这件事我不想谈"的撒谎,用一句轻飘飘的话把话题翻过去,像翻一张不想要的牌。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累也是。"
空气安静了几秒。周姨走过来,拿勺子给他们一人添了一碗汤,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自言自语似的说:"怀北他爸当年也是学建筑的,后来不干了,改行做茶。"
顾怀北的手动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就是握住汤碗的那只手,拇指从碗沿上滑下来,落到了桌面上。
"是吗?"林念薇接了一句,很自然地顺着周姨的话往下走,"那顾叔叔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清华。"顾怀北说。他把自己那碗汤推开了,没喝,手指搁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补了一句:"建筑系,八二级。"
林念薇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能感觉到这个话题再往下走就会踩到什么东西。周姨也识趣地转了话头,问林念薇在美国吃不吃得惯,那边有没有地道的中餐。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活泛起来,但林念薇的余光一直落在顾怀北的手指上——那两根敲桌面的手指停下来之后,他就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剩下的饭。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林念薇帮周姨收了碗筷,顾怀北去院子里把摊开的电脑收起来。林念薇端着碗进厨房的时候,周姨正背对着她刷锅,水声哗哗的。
"周姨,"林念薇把碗放在水池边上,靠着灶台站住,"顾叔叔……后来就没回来过?"
周姨刷锅的手没有停,水声也没小。过了好几秒,她拧小了水龙头,侧过头来看林念薇。灶台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她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没有。"周姨说,又把水龙头拧回正常大小,刷刷刷地刷了两下,然后关了水,拿抹布把锅擦干,"你爷爷等了二十年,没等到。"
林念薇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一块翘起来的砖。
"那个匾——"她顿了顿,"门框上面糊着的那块。我爷爷每年除夕让我对着它磕头,说是敬长辈。他一直没告诉我敬的是谁。"
周姨把锅扣在灶台上,转过身来面对她。她围裙上沾了一圈水渍,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看着林念薇,嘴唇抿了抿。
"你爷爷那个人,"周姨说,"重诺。他答应的事,到死都守着。他不告诉你,有不告诉你的道理——不是不信任你,是怕你年纪小,藏不住事。"
"那现在呢?"
"现在?"周姨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种林念薇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现在你自己站在这儿了,该看见的,早晚看得见。"
林念薇从倒座房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黑透了。胡同里有人家在放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隔着墙传过来。正厅的门关上了,但里面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在青砖地上拉了一道笔直的亮痕。
顾怀北站在槐树底下打电话。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林念薇只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过两天再打给你。"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她站在倒座房门口,微微一愣。
"你还没走?"他问。
"周姨让我把排骨带回去。"林念薇拎了拎手里的饭盒——周姨刚才硬塞给她的,用保温袋装着,沉甸甸的一兜。
顾怀北看了看她手里的饭盒,点了点头。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站着,中间是那棵黑黢黢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你住哪儿?"他问。
"胡同口那个旅馆。拐弯就是。"
"嗯。"
他又没话了。林念薇等了两秒,朝他挥了挥饭盒:"那我走了。"
"明天几点来?"
"八点。"
"行。"
林念薇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顾怀北。"
他从槐树底下抬起头,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那块匾,"她说,"你爸信里提过没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电视声从墙那头传过来,播的是一条国际新闻,说什么峰会什么共识,嗡嗡的听不真切。
"没有。"顾怀北说,"但正厅门框的高度,跟我爸信里画的那张图对不上。"
林念薇的手扶着门框,站在门槛外面,等着他说下去。
"图上画的匾额位置,比现在高出了将近三十公分。"顾怀北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比白天低一些,也慢一些,"要么是他记错了,要么——"他停了一下,"这扇门被人改过。"
风又起来了。胡同里的枯叶子被刮得沙沙响。
"明天见。"林念薇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胡同的黑暗里,保温袋拎在手里一晃一晃的。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33号院的院门还开着,门洞里透出的昏黄的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顾怀北的影子斜斜地落在那片光里,很长很长。
她继续往前走了。风从她身后追过来,带着胡同里晚饭的烟火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老木头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明天八点。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推开旅馆的门,走进暖烘烘的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