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叁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起面前的杯子,说了一句:“我自罚一杯。”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咽了一口才放下。他不常喝酒,那杯酒下去之后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桌面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刘铭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你平常又不喝,这杯我替你。”苏叁说“不用”,但声音已经比刚才低了一点。他放下杯子之后没有解释,也没有补充,像是那个动作已经替他回答了。
然后有人先笑了一声:“你这自罚一杯比说‘有’还明显。”
有人插了一句:“好啦,好啦,看来我们这个活动还是得看谁的酒量比较厉害哈哈哈。”
陈越洗了洗牌,把牌推到桌子中间:“下一轮,谁抽到鬼牌谁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自己决定。”
接下来几轮回到了轻松的节奏。有人抽到鬼牌选了大冒险,被要求走到隔壁桌说一句“你们玩得开心吗”,他硬着头皮去了,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大家问他“他们怎么说”,他说“那个人说‘还行’”,桌面上笑了一阵。
有人选真心话,被问到“你最近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说“上学期期末”,大家问他为什么,他说“复习太晚了”,旁边有人说“你这话说得好像你真的很用功一样”,桌面上又是一阵笑。
程茵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打算让汐雨一个人听到:“哎,你说部长那个……他这样不回答,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
汐雨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不会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是回答还是在问自己,因为她记得陈吟跟她说过苏叁是单身的,但那已经是前段时间的事了。她又想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也不一定,说不定是近期谈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替这个可能性留出一个位置。
程茵:"部长有女朋友也很正常啦,又帅,成绩又好,我也是因为部长的颜值来我们部的,你是不是也是啊哈哈。"
汐雨笑了笑:“嘻嘻,我可不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快的,像是在聊天中接住一句玩笑话的感觉,落点清晰而明确,没有留下任何需要被延伸的尾巴。但她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要长一点点。她说“我可不是”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一瞬间在想另外一件事——他如果没有女朋友,直接说没有就好了,何必自罚一杯。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没有让它在脸上露出来。
散场之后,有人伸了个懒腰,有人在收拾桌上的杯子和签子,有人说了一句“现在干嘛去”。
陈越从桌游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那边有KTV房,有没有人想去唱歌?”
有人立刻响应:“我去!我要点一首《十年》。”旁边的人说:“你每次唱这首不腻吗?”他回了一句:“经典永不过时。”
有人笑了一声,已经开始往走廊那头走了。程茵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汐雨旁边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走啊,一起去。”汐雨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程茵说:“来都来了,唱一首又不会少块肉。”汐雨说:“我真不行,五音不全,去了也是坐着。”
程茵笑了一声:“你这理由也太充分了,那行吧,你待着,别觉得无聊啊。”说完也跟着人群往KTV房那边走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喊了一句“你们先点歌,我马上到”,有人在问“有没有会唱古风歌曲的”,笑声和脚步声一起走远,被走廊尽头的门关住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路灯和草坪上的暖黄色灯光,铺在石板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是也在随着那些远去的笑声缓缓沉淀。
刘铭走过苏叁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不去?”苏叁说:“不去了,嗓子还没好全。”
刘铭看了他一眼:“你嗓子不是早好了吗?”苏叁没有接。
刘铭也没有追问,像是知道不用问到底:“行,那你待着吧。”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苏叁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回房间拿东西,有人在KTV房门口站着聊了几句,然后也进去了。剩下几个人坐在院子里聊天,声音低低的,偶尔笑一声。过了一会儿连他们也站起来走了,说“明天还要早起”,院子里最后只剩下灯光和风声。
汐雨一个人在秋千椅上坐了下来,脚轻轻点着地面,椅子开始慢慢晃。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院子里的灯,就是坐着。她戴着一只耳机,另一只垂在肩膀上,放了一首比较舒缓的纯音乐。
她听到脚步声从侧面的石板路上传过来。不重,但踩在石板上能听出节奏——稳定、不急、像是已经知道要往哪里走,正在以一种不会惊动任何人的步伐靠近。
她没有转头,但她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那个轮廓,他走路的节奏、肩膀的高度、停顿时的侧头方式。
苏叁在她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隔了一小段距离,像是他也在找那个刚好不会打破平衡的位置。院子里的灯在他背后亮着,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他坐定之后,安静了片刻,像是为了让这个夜晚自己先稳定下来。
“好巧,”他说,“你也在。”汐雨把耳机摘下来:“好巧,学长,你怎么没去唱歌?”
苏叁靠在椅背上:“我嗓子没完全好。”他停了一下,“你呢?”汐雨说:“我五音不全。”她说得很快,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但说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好像说太快了。
苏叁没有接“五音不全”这句话,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把话题换了一个方向:“上次的药,谢谢你。吃了之后好得挺快的。”汐雨说:“没事,你之前也帮过我不少。”她说得很轻,像是随口接的,但她心里知道,她在那句话里放了一些她没来得及量好的重量。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风从草坪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味和夜晚的凉意,吹在皮肤上像是某种缓慢的确认。院子里的灯光被风拉长了一瞬又收回去,像是有什么正在暗处试着靠近。
过了一会儿他问:“部门那边还适应吗?”汐雨侧过头看他:“还行,没太大问题。”他问:“会不会觉得压力大?”她想了想:“偶尔吧,但也不是很严重的那种。”
他“嗯”了一声:“如果不适应的话可以说的。”汐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回答。她发现他不是在说“有事可以找我”,他是说“可以说的”,像是在告诉她那个空间是留给她的。
她又说:“今天那个烧烤挺好吃的。”苏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嗯,副部长选的这个地方确实不错。”汐雨说:“比我想象中好吃,是我在这边吃过最好吃的烧烤了。”苏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出来,是一种很轻的弧度:“那我下次记住这家店。”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记住,像是那已经是一个不需要说明的决定了。
秋千椅上的夜风已经变得比刚才凉了一些,院子里几乎听不到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了,像是整个场地都在慢慢把自己收起来。苏叁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灯光在他身后铺开,他的脸在暗处,她能看到他在看自己,但看不清他具体在想什么。他停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今天玩得开心吗?”汐雨想了一下,然后说:“嗯,还是挺开心的。虽然一开始挺抵触的,我不是很习惯跟一群人待在一起,自己出去玩也是一个人居多,比较随意,但确实很少有这种集体活动的机会,这次体验了一下,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苏叁点了点头:“那就好。”他又问了一句:“你来学校之后,周边都逛过了吗?”
汐雨说:“逛过了呀,不仅学校周边,感觉整个城市都快被我走完了,除了那些特别远的地方,差不多都去过了。”苏叁说:“好巧,我大一的时候也差不多把学校周边和城市都逛遍了,和你一样,只剩下那些远的地方没去。”
汐雨说:“这么巧啊。”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一件事:“说起来,我之前有一次出去玩的时候,好像还看到学长了。”
苏叁明显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汐雨说:“不太记得了,应该是上学期的事,那个时候我们还不认识。”
苏叁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所以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你就记住我了?”他说话的语气并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刚刚发现的结论,但那个结论本身却让汐雨措手不及,像是有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让她没来得及站稳。
【此处播放音乐:Can you see my heart……】
她的目光在空气中停顿了半秒,像是正在快速寻找一个安全的落点,然后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也不是,就是觉得那个人挺眼熟的。”但她越解释越觉得解释不清楚,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推,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为什么会记得一个不认识的人,更没有想到他会顺着这句话问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注意到他,可能只是人群中扫了一眼,可能只是他的轮廓刚好落在她视线里,也可能是那天光线正好让他看起来比其他人更容易被记住,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解释听起来就像是在承认自己确实记住了他。
苏叁看着她明显卡住了,没有追问,也没有让她继续解释。他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那下次如果你还有想去的地方,或者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你还没去过,可以叫上我。也算是找到一个徒步搭子啦。”他说得随意,像是他在说一件不需要对方马上答应的事。
“或者你把你觉得好玩的地方推给我也行。”汐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终于从刚才那个缺口里被人轻轻拉了出来。她点了一下头:“嗯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但那个“嗯嗯”已经足够让那句话在空气中自然地落下来,不需要再被接住了。
苏叁站了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等她回话,已经转身往院子出口的方向走了。
汐雨坐在秋千椅上没有动,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走远,拐过走廊的转角,灯光把他的影子收走之后,她听到远处的KTV房传来一阵模糊的笑声,隔了几层墙,已经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了。她坐在那里晃了一下秋千,然后站起来,往房间的方向走。脑子里已经没有在想什么了,可快速的心跳磨灭不了她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