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

午休铃响后，教室里的人散了大半。崔秀妍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慢慢整理着桌上的课本。

她没有急着去食堂——上辈子她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在这种地方，主动凑上去和被人邀请是两回事。

"你是今天新来的转学生吧？"

声音从她右前方传来，清亮、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崔秀妍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同款制服的女生正站在过道里，歪着头看她。

女生个子不高，微卷的栗色长发松松地拢在耳后，一双杏眼弯着，笑起来很甜，甜得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邻家少女。

"我叫韩智媛。"女生走近了两步，自然地在她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过身子面朝她，"你是崔秀妍对吧？"她顿了顿，语气热络里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打量，"你长得真好看，皮肤好白，头发也很柔顺。"

韩智媛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咬字清晰，像是习惯了被人倾听。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细表带的银表，表盘是珍珠母贝的质地，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晕。

崔秀妍认得这张脸。韩智媛的父亲是大韩电力的常务，母亲那边经营着首尔三家高端百货商场。

在首尔国际学院，这层家世不算顶尖，却刚好够格跨进那道门——比金家那样的核心财阀低一个台阶，但比企划部部长的女儿高了不止一档。

一个需要养分的位置。

崔秀妍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她让嘴角的弧度微微收紧，显出一种被夸奖后不知如何回应的腼腆，然后轻声说："谢谢你。我刚来，还不太认识路。"

"那正好。"韩智媛笑着拍了拍手，"我带你去食堂吧。你跟着我走就行，中午吃饭的人多，没人带着一个人太孤单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视线在崔秀妍耳垂上停了一瞬——那上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首饰。韩智媛自己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恰到好处的精致，不够引人注意，但足以让人知道她花过心思。

她的目光从耳垂移到崔秀妍的发尾，又若无其事地移开。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崔秀妍不是一直在用余光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韩智媛在观察她。

崔秀妍平静地站起来，把书包拉链拉好："好，麻烦你了。"

她们并肩往外走的时候，韩智媛主动挽住了她的胳膊。这个动作亲昵又自然，像是她们已经认识了一个学期，而不是十分钟。崔秀妍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侧过头，让韩智媛看见她唇角那一丝浅淡的、感激的笑意。

"你待会坐我旁边吃吧，"韩智媛偏过头看她，"我们那桌人不多，都很好相处的。"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了，下午第一节体育课你上吗？我们高二三班和四班合在一起上课，我听小慧说今天下午要打排球。"

小慧。崔秀妍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下来，然后温顺地点了点头："上的。"

"那待会儿我们可以一起换衣服，"韩智媛的声音轻快起来，"储物柜我帮你占一个好了，就在我旁边。"

她们在食堂二楼用餐。

一楼是社会关怀生的用餐地，售卖的都是劣质碳水，口味重、饱腹感强，并且价格低廉，二楼和三楼才是符合她们身份的。

崔秀妍跟着韩智媛穿过走廊时，余光扫过两侧的公告栏——左侧贴着上个月社团招新的海报，右侧是一张国际交流项目的宣传册，最下方还压着一张被撕掉一半的失物招领。她把这些都收进眼里，没有停下脚步。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韩智媛带着她径直走向靠窗那一侧的长桌，那里已经坐了三个女生，看见韩智媛过来，都抬起头笑了笑。

"智媛，这是？"

"新同学，崔秀妍。"韩智媛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拍了拍座位示意崔秀妍坐下。

"哇，长得好好看。"坐在对面的女生放下筷子，好奇地打量她，"你之前在哪所学校？"

崔秀妍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把餐盘端正地摆在面前，然后才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点羞赧的迟疑："原来在鹤林中学。"

这个回答让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鹤林中学也在首尔，但跟首尔国际学院是完全不能比肩的。

韩智媛脸上的笑意却没有丝毫变化，她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到崔秀妍的盘子里，语气亲昵得像在哄妹妹："那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吃好了，这边食堂的菜比鹤林那边好多了吧？"

崔秀妍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那块肉，垂下眼："谢谢你。"

午饭吃到后半段，话题从周末去哪家美容室转到了下个月的体育大会。韩智媛随口似的问崔秀妍："对了，你排球怎么样？"

"还可以。"崔秀妍喝了口水，语气如常。

韩智媛眼睛亮了一下："那太好了！我们班这次女生排球还差个副攻，就你来吧？"

崔秀妍露出一点惊讶的神情，像是没想到刚来就被安排了任务。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乖乖的："好，我试试。"

这个回答让韩智媛很满意。她笑着拍了拍崔秀妍的肩膀，像确认了一个新玩具的所有权。

午饭后，韩智媛果然带她去认了储物柜，就在她柜子隔壁。崔秀妍把运动服放进柜子里的时候，韩智媛站在旁边补口红，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下午体育课我跟你一起换。"

"好。"

三点十分，体育课。体育馆已经有人在做热身了。高二三班和四班合在一起上课，一眼望去，二十几个穿白T恤和深蓝色短裤的女生分散在室内。窗外太阳微微西斜，地面上的影子拉得不算长。

老师吹了哨，把两个班的女生们分成四组，两两对阵，打循环赛，一局十五分。

崔秀妍被分到第三组，和韩智媛不在同一队。她站在网前的位置，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扫过对面——几个女生正在懒洋洋地商量谁发球，气氛松散得像在晒太阳。

她没有刻意表现什么，只是按部就班地跑动、垫球、传接。但排球这项运动，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

她的臂展不错，起跳的时机抓得准，几次扣球都压在对方半场的空档上。尤其有一次对方吊了个贴网的短球，她快速跨了两步，低身捞起，手腕一抖，球贴着网带翻过去，正好落在对方两人之间的缝隙里。

旁边的女生"哇"了一声。韩智媛在另一块场地听见了，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崔秀妍站直身子，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表情很淡。她没有笑，也没有刻意看向谁，只是调整了一下护腕的位置，重新退回自己的站位。

这个动作让她短袖下摆微微掀起一瞬，露出一截腰线。线条很干净，不是那种刻意训练出来的痕迹，而是纤长、柔韧、带着自然的收束弧度。阳光下，那一小片皮肤的很细腻，泛着柔和的瓷白光泽。

她很快把衣摆拉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体育老师站在场边，拿着记分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

"那个新来的，打得不错。"他没有大声说，只是低头在板子上划了几笔。

球再次发过来的时候，崔秀妍侧身接了一个大力扣杀，球被她稳稳地垫高，飞向后排。球落地的声音清脆，像某种利落的收尾。

她原地站了一下，调整呼吸，然后侧过头。

排球馆门外的通道口，几个人正站在那里。为首的那个穿了件灰色的薄外套，个子高，肩背挺直，正侧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他的姿态很随意，像是路过时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才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走近，表情很平静，那种看完了就移开目光的平静，像是注意到了一件事，但这件事还没有重要到需要他做出任何反应。

只是他转头跟同伴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立刻从球场方向收回来，慢了半拍。

崔秀妍看见了，然后重新接了一个球，垫给前排的队友，退到后排。

他叫姜海俊，东宇集团姜成镇理事的长子，也是校冰球队的主力。高一刚开学就进了校队，听说上一季首尔市青年冰球联赛，他的进球数排在第一。

崔秀妍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出门时，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树荫底下，是刚刚出现过的人。她目不斜视，维持着匀速的脚步，像任何一个从运动区走回主教学楼的学生。

就在她将要和他错开前的一瞬，一个身影从她身后追了上来。

"秀妍！你等等我！"

韩智媛小跑着追过来，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她看到姜海俊，也像没在意一样继续跟她说话："待会儿去便利店吗？我想喝那个——"

崔秀妍侧过头，像是为了回应韩智媛的话，很自然地半转过身子。这个动作让她正对的方向刚好偏过三十度，余光恰好能看见姜海俊的方向。

他正把水瓶从唇边移开，拧上盖子。他没有看她们。

但他在原地多站了两秒，然后才转身朝训练馆走去。

崔秀妍把那个画面收进眼底，没有在心里多做停留。

姜海俊是金元熙最好的朋友，这一点她上辈子就清清楚楚。父亲告诉她，姜成镇是金会长最信任的人之一，HT集团开发部门的几项核心合作业务都在姜家手里攥着。姜海俊进冰球队，一方面是爱好，同时也是家长安排的一条路——运动特长生出国申请更便利，回来之后进集团也更名正言顺。

她需要进入冰球队，在不久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