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听学讲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魏无羡脚搭在桌沿,手里转着半块没吃完的枇杷,正凑到江澄身边挤眉弄眼,说要把剩下的核丢去前面蓝启仁的茶杯里。江澄皱着眉拍开他的手,低声骂他作死,抬头就看见蓝忘机端坐在对面,眉头蹙得能夹死蚊子,眼神冷得像要把魏无羡的手冻下来。
蓝启仁正讲到《温氏先祖百训》,讲到兴起处把戒尺往案上一拍,满堂瞬间鸦雀无声。魏无羡连忙把脚收回来,装模作样地拿起竹简挡脸,指尖还在偷偷戳旁边聂怀桑的胳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就在这时,窗外原本的晴天暗了下来。
起初没人在意,只当是积雨云飘了过来,直到有弟子慌慌张张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先、先生!外面天全黑了!还有个发光的东西飘在山门上面!”
蓝启仁眉头一皱,率先起身往外走,满堂弟子也跟着呼啦啦涌了出去。魏无羡跑在最前面,刚跨出门槛就愣在了原地。
整个云深不知处的上空,当真悬着一块足足有半座山那么大的光幕。那光幕通体莹白,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明明没有任何支撑,就那样稳稳地浮在半空中,把整个后山都罩在了下面。原本正午的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四下里只有光幕散出来的冷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发白。
“这是什么东西?邪祟?”江澄按住了腰间的佩剑,眉头紧锁。
聂怀桑吓得扇子都掉在了地上,往魏无羡身后缩了缩:“不、不像啊,邪祟哪有这么大的阵仗?会不会是哪家的法宝?”
蓝曦臣带着蓝氏的长老们匆匆赶来,脸色也有些凝重,伸手试了试光幕散出来的气息,转头对蓝启仁摇头:“叔父,没有戾气,也不是仙家已知的任何宝物气息。”
四周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各家来听学的弟子都慌了神,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退。魏无羡盯着那光幕看了半天,忽然抬手往光幕的方向扔了颗小石子。石子穿过光幕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碰撞的声音,就像穿进了水里一样,连个波纹都没溅起来。
就在石子消失的下一秒,原本纯白的光幕忽然动了。
画面渐渐清晰起来,最先出现的是一片烧焦的土地,遍地都是折断的箭和染血的佩剑,风卷着黑色的灰烬往天上飘,远处的不夜天城城头,站着个穿着玄色衣袍的男人,长发散在肩上,脸上还沾着血,手里举着的阴虎符泛着渗人的红光。
台下瞬间炸了锅。
“那是……魏无羡?”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怎么邪气这么重?”
“我听我爹说温氏最近不安分,难道这是未来的战场?魏无羡怎么会和邪物搅在一起?”
江澄的脸瞬间白了,转头去看魏无羡,魏无羡自己也愣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蓝忘机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眼神紧紧锁着光幕里那个满身是血的人,眉头拧得死紧。
蓝启仁气得胡子都抖了,指着魏无羡刚要开口骂,光幕的画面忽然一转。
这次是在一处偏僻的乱葬岗,画面里的魏无羡穿着粗布衣服,正蹲在地上给几个面黄肌瘦的温氏老弱递馒头,旁边站着个满脸温柔的女人,抱着个小婴儿,正对着他道谢。画面切得很快,下一秒就是金麟台的清谈会,金子勋把酒壶狠狠砸在地上,指着魏无羡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家仆之子也配和我们坐在一起?那些温氏余孽你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吗?”
江澄的脸色更难看了,江氏的几个弟子也面面相觑,他们从来没听过魏无羡和温氏余孽有牵扯。金子轩站在金氏的队伍里,眉头皱着,显然也不知道自己堂兄会说出这种话。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光幕忽然弹出了一行金色的大字,亮得晃眼:【秘辛第一条:魏长泽,温若寒同胞亲弟,当年因不满温氏暴行,隐姓埋名脱离温氏,与藏色散人游历四方,后为掩护同袍战死,并非江家对外宣称的“意外死于夜猎”。】
整个云深不知处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魏无羡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连呼吸都忘了。他从小就听江叔叔说,他爹娘是夜猎时出了意外死的,这么多年他一直信以为真。温若寒的亲弟?他爹是温若寒的弟弟?那他岂不是……
江澄也僵在了原地,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不远处的江枫眠。江枫眠的脸色惨白,站在虞夫人身边,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没说出来。虞夫人的脸冷得像冰,握着紫电的手青筋都暴了起来。
金氏的人群里,金光善的眼神猛地一变,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又很快忍住,指尖微微颤抖。这件事当年只有他和江枫眠两个人知道,他们明明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怎么会被这天幕捅出来?
蓝启仁愣了好半天,才颤巍巍地开口:“这、这怎么可能?魏长泽当年我也见过,温若寒那个性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
他的话还没说完,光幕的画面又动了。这次出现的是十几年前的莲花坞,江枫眠和金光善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两个盒子,金光善脸上带着笑,声音透过光幕清清楚楚地传出来:“江兄,魏长泽手里那本温氏的祖传功法,只要我们拿到手,还怕温若寒日后找我们麻烦?对外就说他们夫妇夜猎意外身亡,没人会怀疑的。”
江枫眠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
魏无羡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紧,半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旁边的江澄已经傻了,猛地转头去看江枫眠,声音都在抖:“爹?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说句话啊!”
江枫眠的脸白得像纸,避开了江澄的眼神,也避开了魏无羡的目光。
就在这时,光幕的金色大字又亮了起来,比刚才还要刺眼:【秘辛第二条:魏无羡满月宴当日,金江两家合谋在酒中下毒,欲除之永绝后患,被藏色散人旧友识破,才引发了后面的穷奇道截杀。】
金光善再也站不稳了,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在地上。
魏无羡缓缓转过头,目光死死地钉在江枫眠的脸上,指尖的佩剑“随便”嗡地一声响,剑鞘上的穗子剧烈地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