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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

孤独长大的女孩

步入小学,春茶采摘的旺季一到,父母又要奔赴远处茶山日夜劳作,空荡荡的老宅再度只剩宣梦磊一人居住。那时她年纪尚小,心思闭塞又怯懦,全然不知道奶奶就住在隔壁院落,沿路几户邻里也都是待她温和的姑姑。大人们整日埋在茶园、田地里忙碌,没人主动同她搭话亲近,长久独处的她固执认定,整片村落里,只有自己孤身一人,无处依靠。

日复一日的孤单慢慢改变了她的性子。别的孩童下课成群结伴跳皮筋、追逐打闹,她有时安安静静靠墙坐着,有时主动融入人群。路过村口小卖部时,她总会停下脚步,村里的女孩子头顶各式各样精致发饰,晃出好看的光泽,成了她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羡慕。父母会给她零花钱,但是也不能磨灭她心里的孤独也从没有人记得为她添置这些小姑娘喜爱的小物件,这份细碎的向往,只能悄悄压在心底,无人诉说。好歹后面慢慢的跟自己的堂弟堂姐他们玩在一起才慢慢没有了孤独。

常年独处、缺少倾诉的压抑,慢慢困住了她的表达。与人开口说话时,她总会喉咙发紧,字句反复卡顿,磕磕绊绊许久才能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口吃的毛病就此落下。骨子里的敏感更是刻进心底,旁人一句无心玩笑、一个冷淡眼神,都能在她心里反复琢磨整夜,暗自难过许久。遇事习惯自我消化,从不主动向老师、邻里倾诉委屈,凡事都往坏处揣测,愈发沉默孤僻。

沉闷又压抑的留守日子里,一次姐姐的到访,给她灰暗的童年撕开一点轻快的缝隙。那日姐姐带着几个同龄伙伴回村,特意找到独自闷在老屋的梦磊,领着一行人去往村外的水库,手把手教她下水学游泳。出乎所有人意料,她天生不惧凉水,手脚轻轻一划便掌握了浮水技巧,短短片刻就能自在在水面游动。

自那以后,水库成了她唯一能卸下所有自卑与孤单的去处。一得空闲,她便偷偷约上那群伙伴溜到水边嬉戏,冰凉池水裹住躯体,独处的落寞、说话卡顿的窘迫,仿佛都能被流水暂时冲淡。她沉溺在这份无拘无束的自在里,全然没察觉水库深水暗藏致命凶险。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那日父亲提前收工赶回老宅,推开木门,屋内空荡荡不见女儿身影,四处询问邻里,才知晓孩子偷偷跑去水库玩水。父亲瞬间心头紧绷,后怕与怒火一同翻涌,随手抽出墙角一根粗竹鞭,大步朝着水库狂奔而去。

远远望见水面上几道孩童身影,自家女儿正无忧无虑在水中扑腾嬉闹,父亲站在岸边厉声呵斥,声音满是慌乱暴怒:“宣梦磊!立刻给我上来!水库水深暗流多,谁准你私自跑来玩水,出了事怎么办!”

听见父亲凶狠的吼声,梦磊浑身一僵,方才玩水的欢喜瞬间消散,慌慌张张爬上岸。父亲没有半句温和劝导,握着竹鞭一路追打,从水库岸边的泥路,一直打到村口,再拖拽着哭到浑身发抖的她回到老宅。竹鞭落在后背、小腿,火辣辣的刺痛层层叠叠,委屈的泪水糊满整张小脸。年幼的她只觉得父亲满心厌烦自己,一点小事便大动肝火,父女之间的隔阂,在这顿打骂后愈发深重。

采茶的忙碌年复一年,父母常年无暇准时接送她放学,只能再三托付班主任多照看孩子。每日放学,同班同学都被家人早早接走,唯有她常常被单独留在教室留堂。好在梦磊头脑聪慧,课本要求背诵的诗文、生字,看上两三遍便能熟记于心,课业从不用老师多费心。

可留堂的时光漫长难熬,偌大教室只剩她一人,窗外天色一点点沉暗,远处茶山渐渐融进灰蒙蒙的暮色。等老师收拾完教具锁好教室门,她只能独自背起单薄的书包,沿着坑洼漆黑的小路慢慢往家走。路边树影在晚风里摇晃,虫鸣、风声交织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往往走到村头下,才能看见父亲放下工具,满身疲惫匆匆赶来接她。

年少的她完全看不懂父亲藏在严厉之下的担忧。她只牢牢记住竹鞭抽打身上的灼痛,记住独自留堂空荡冰冷的教室,记住孤身走夜路时心底的惶恐不安,满心都是不解与委屈。她不懂父亲整日劳作满身疲惫,不懂那日水库暴怒打骂,是怕她失足溺水、痛失心爱女儿,更不懂父亲忙完一整天农活,还要丢下手里活计赶去村头接她,已是挤出来仅有的空闲。

敏感内向的心思让她把所有委屈悄悄收好,愈发不爱与人交谈,口吃的毛病也随之加重。只有独处时,她才敢卸下所有拘谨,或是坐在老屋门槛望着远处层层茶山发呆,或是偷偷回忆水库里自在玩水的片刻时光。漫山茶树年年抽出新芽,日复一日的孤单、不被理解的委屈、藏在心底的小小羡慕,交织填满她整个小学时代。年幼的她尚且读不懂生活的艰难,只被困在无人陪伴、严苛管束的难过里,默默期盼,什么时候才能不用一个人守着空落落的老屋,不用独自走漆黑漫长的村路,能拥有一段安稳、有人偏爱、不必孤单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