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缸里的水已经放空了。麦尔斯坐在暖炉前面,膝盖蜷着,手搭在脚踝上,毛已经干了,蓬松地覆在皮肤上,在炉火的余光里泛着一层暖色的光泽。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拿遥控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炉膛里残余的柴火慢慢塌下去,最后一段木柴裂开,爆出一粒细小的火星,落在灰烬里,暗了。
索尼克从厨房出来,端了一杯热牛奶。他走到麦尔斯旁边,弯下腰,把杯子放在地毯上,离麦尔斯的膝盖不远不近的位置。然后他直起身,没有多待,走回厨房那头的窗台边。
麦尔斯低头看着那杯牛奶。白色的,冒着细细的白气,在炉火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温的,不烫。
他喝了一口。牛奶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开始扩散,沿着胸口往四肢蔓延。他把杯子捧在手里,让热度透过杯壁渗进掌心。他看着炉膛里暗红色的余烬,看了一会儿。
“……我以前的这个名字,”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先跟杯子说了一声才说出来的,“是别人叫的。我不记得是谁了。”
索尼克没有走近。他靠在窗台边沿,双臂交叠,没有插话。
“他们叫我麦尔斯。”麦尔斯说。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旋转的白色液体,“那个声音……我记得它没有什么温度。像是随便叫一个东西。”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让手指换了一个位置接触杯壁。“但我也没想过要换。因为没有别的名字。”
索尼克没有回答。他靠在窗台边沿,等待着。
麦尔斯沉默了一会儿。他喝了一口牛奶,又喝了一口,杯子见底了。他把空杯子放在地毯上,手指没有立刻收回来,还搁在杯沿上。“如果有一个新的……”他没有说完。他停在那里,像是在等那句话自己补完,但它在嘴边转了一下,没有成词。
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我不知道它该是什么。”
索尼克站直了。他走过客厅,经过麦尔斯身边时没有停,但他弯腰把那只空杯子拿了起来,握在手里。“不着急。”他说。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客厅里铺开,像一层薄薄的被角,“什么时候想好了,再说。”
他走进厨房,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水流声响了一下,然后停了。
麦尔斯还坐在暖炉前面。他看着炉膛里最后的暗红色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退远。他没有移开目光。
远处,镇子另一头。布林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手里没有石子。他两手空着,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黑色的天空,和远处那棵桦树方向看不见的轮廓。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安静地等什么——像是知道有些事正在被改动,只是还不清楚具体是哪一部分。
同一条街上更远处,格雷厄姆的房间里没有开灯。他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他还没有睡。他在想那座烟囱的方向,和那天下午巷子里那双没有焦点、没有表情的蓝眼睛。他把手从脑后放下来,翻了一个身,面向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暗光里泛着灰。
客厅里,暖炉的余热正在慢慢退去。麦尔斯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看了一眼放在那里的飞机。橙黄色的机身映着窗外的微光,像一小片被留下的小块暖意。他伸手碰了一下机翼边缘,塑料是凉的,在指尖停留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
他走过走廊,上了楼梯。客房的门开着,床单是换过的,防水垫铺在下面,平整、干燥。他爬上去,钻进被子,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暗淡的星,被云层遮住大半。
他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是一个被写在日历上的日子。明天是11月21日。他记得那个数字,那是艾咪用指尖点过的格子,是他撕下来折好放进外套口袋的那一页纸。他知道明天会有蛋糕——芒果味的,艾咪说过。他知道明天艾咪会来。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想被叫什么。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把被子拉到下巴。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缓慢移动的声响,细碎的、持续的,像是从很远的什么地方走过来的,带着某种说不清走向的节拍。
他闭着眼睛。没有做梦。他在黑暗里等着明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