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转了一个角度,从窗台滑到地板上,把地毯上的绒毛照出一层淡金色的浮光。麦尔斯把机械图册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放在膝盖上。他坐在地毯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
他端起那架飞机,轻轻翻转机身,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机腹的接口。他的目光沿着螺丝孔和接缝线走了一遍,像在确认某个想法。他把飞机放回窗台,走进储物间,蹲下来拉开索尼克那只工具盒的盖子。螺丝刀、电线、微型马达备件、一卷细铜丝、一块薄薄的金属片——他看了那些东西几秒钟,然后拿起螺丝刀,走回窗台前。
他坐下来,把飞机搁在膝盖上,用螺丝刀拧开机腹上那颗十字螺丝。拇指压住刀柄,手腕转了一下,螺丝松了,落在手心里。他又拧第二颗、第三颗。机腹外壳打开,露出里面的电池盒、马达和连接线。他偏着头看了一会儿,用戴着白手套的食指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根电线。电线弯了一下,又弹回原位。
他拧开另一颗螺丝,把机翼拆下来放在身边。
索尼克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停住了。他看见麦尔斯坐在地板上,飞机拆成三部分散在身边,白手套的手指正捏着一根铜丝往机身的一个缝隙里穿。动作很稳,没有犹豫,像是已经想好要接在哪里。
索尼克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没有打断。他看见麦尔斯把铜丝穿过那个缝隙,绕到电池盒的负极接口上,用指甲压了压,又拿起另一根短的备用线,连接到机翼的插槽里。他在试一个改装——把原本固定翼的飞机改成副翼可以微调的,这样转弯会更灵敏。
索尼克走到他旁边蹲下。"你从那本书里学的?"
麦尔斯偏了一下头,手里的动作没停。"第二十三页。"他的声音平,像是随口回答,但手指没有抖。他把机翼装回去,拧上螺丝,然后翻转机身看了看整体。副翼的调整接口隐藏在机翼和机身连接处的槽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昨晚你睡了之后我翻了翻。"麦尔斯把飞机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检查接合处,"那个图的标注说副翼和主翼如果共用电池会供电不稳,要单独拉一条线。"
索尼克的目光落在麦尔斯指尖那根细细的铜丝上。他看见铜丝和电池盒的焊接点很规整,角度和长度都合适,没有多余的线头露在外面。
"你自己焊的?"索尼克问。工具盒里有小型电焊笔,但麦尔斯没有喊他帮忙。
麦尔斯把飞机放下来,用手指把线束归拢,卡进机身的预留槽里,然后盖上底盖,拧回螺丝。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停顿,像是他已经拆过一次又装过一次。"焊了两次。第一次焊歪了,又拆了重新焊的。"
他把飞机放在膝盖上,双手扶着机身两侧,偏着头,仔细看着两片副翼和主翼的夹角。白手套的手指在机翼表面轻轻滑过,确认缝隙平整。
索尼克蹲在他旁边没有动。他看着那只小狐狸的侧脸——专注的、安静的。呼吸很浅。白手套上沾了一小点黑色的焊渣,在阳光里反着细碎的光。
"你要不要明天试飞的时候,再加个遥控器信号放大器?"索尼克说。
麦尔斯转过头看他。蓝眼睛里有一瞬的意外,像是没料到索尼克会主动提这种建议。
"你那个遥控器在院子里信号还行,"索尼克说,"飞高了就会断连。那个书架上有一本无线电基础,你翻过吗?"
麦尔斯摇头。
索尼克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翻到中间某一页,折了一个角,然后放回茶几上。"你先看这一节。看完再拆。"
麦尔斯低头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旧的,边角磨圆了。他伸手碰了一下书脊,指尖压下去,又松开。然后他把飞机放在窗台上,拿起那本书,翻到折角那一页。字很多,图也不少。他把书搁在膝盖上,一行一行看过去。白手套翻页时在纸面上滑过,安静无声。
索尼克回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杯子。水流声透过墙壁传过来,成了一层薄薄的底噪。
麦尔斯看了三页,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架拆开又装回去的飞机上。阳光从云层侧面斜过来,在机翼边缘镀了一道细长的金色边线。他把视线收回书上,继续看第四页。白手套的指尖压着书脊,拇指顺着页缘划下来,停在一个电路图上。
他看完那页,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他再次端起飞机,翻转机身,盯着信号接收器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飞机放下,走回茶几前,拿起那本书,重新翻开,找到刚才那页,又看了一遍。
索尼克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隔着半堵墙,声音不大:"明天再说。先别拆了。"
麦尔斯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他低头看着那个电路图,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条线和箭头,从起点到终点,没有跳过任何一段。
他合上书,放回茶几上。
窗外的阳光正在变浅,从金色慢慢转成淡橘色,在地板上拉长成一个斜斜的四边形。飞机静静地停在窗台上,机翼的副翼在最后的光线里留着一道浅浅的折影,像是刚刚被谁碰过一下。
麦尔斯坐回地毯上,白手套放在膝盖两侧。他又拿起那本书,翻到折角那一页,开始看第二遍。这一遍,他的手指没有动。眼睛在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地走,像是要把那些字和线全部装进去。
他看完第二遍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桦树的树梢后面了。客厅暗下来,窗外的天变成了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他没有开灯。他坐在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白手套。
手套的掌心,在刚才拆机的时候蹭到了机腹的润滑油,印了一小块浅棕色的痕迹。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那个痕迹,擦不掉。他看了那痕迹一会儿,没有觉得难受。
他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然后走到窗台前,把那架飞机端起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洗漱,换衣服,钻进被子。灰色兔子靠在枕头边。他侧躺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床头柜上那架飞机的机翼边缘。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机翼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他闭上眼。安静地睡着,安安静静的,像一颗落地之后就不再滚动的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