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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夜巡

信任与冒险

夜里十一点,暖炉已经灭了。

麦尔斯在客房里呼吸均匀,毛绒兔子被挤到床角,两条尾巴从被沿垂下来,尾尖轻轻晃着——他在做梦,可能是好的那种,因为他的眉心没有皱。

索尼克站在走廊里,换了一双更轻的鞋。鞋底橡胶薄得像一层纸,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从储物间的暗格里抽出一个东西——一个扁平的金属圆盘,掌心大小,表面刻着螺旋纹路。

那是皇家徽章的另一面。他用它的时候通常只当吉他,但它还有别的用途。比如导航。比如定位。比如感应蛋头的机械信号在哪个方向嗡嗡作响。

圆盘表面的纹路微微发热,指向东南。索尼克把徽章收进护腕里,从后门滑了出去。

夜色很浓,风里带着河水的潮气。他蹬了两步,身体就离开地面了,不是跳,是跑——速度快到重力来不及拉住他,脚尖在草叶上点过,每一次触地都像蜻蜓点水。几秒钟后,房子已经缩成远处一个暖黄的小点。

他往东南方向跑了六分钟。

荒野尽头有一片废弃的工厂区,锈迹斑斑的烟囱像被折断的手指一样歪斜着。索尼克在最高的那根烟囱顶端停下来,蹲在边缘,目光扫过下方的阴影。

他看见了那东西。

一架三脚步行机,高约两层楼,外壳是深灰色的金属,腿部关节处有液压杆一伸一缩,每一步都砸得地面闷响。驾驶舱在机体顶部,圆形的,玻璃窗后面透出一道暗红的灯光。

蛋头的惯用配置。三脚机,比前几次的小一号,但炮管多了一根。索尼克数了一下——主炮一门,副炮三门,肩部还有两管榴弹发射器。火力覆盖率很密。

"——大半夜的也不让人睡觉。"索尼克从烟囱上站起来,仰头看了看月亮,然后一跃而下。

他落地的时候,脚尖在碎砖上踩出极轻的一声响。步行机的红外扫描头立刻转了过来,探照灯啪地亮起,一束白光打在他身上。

蛋头的声音从驾驶舱的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嗡嗡的金属共振:"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那你等着了?"索尼克背着手,歪着头,像是在跟邻居聊天。

"每夜都等。"蛋头的语气里有一种黏稠的愉悦,像在说一件他享受了很久的事,"我知道你会来。你总是来。"

索尼克没有回答。他的脚动了——不是跑,是侧移,一步跨出三米。一道激光擦着他刚才站的地方扫过去,地面被切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偷袭不打招呼?"索尼克跳上旁边倒塌的墙垛,又落下来,拐了个弯往步行机的侧面绕。

"打你需要打招呼?"蛋头的声音带着笑意,炮管也跟着他转,三道激光呈扇形扫过来。

索尼克低头、侧腰、后翻,三道激光贴着他的头顶、腰侧、脚踝掠过,他能感觉到热浪擦过毛发的焦味。他落地的时候已经在步行机底座下面了——最快的位置,炮塔转不过来的死角。

他抬起手,对着液压杆的接口处弹了一下。

只是弹了一下。手指击中的位置,金属表面裂开一道细缝。紧接着裂缝扩大,液压油喷了出来,步行机的左腿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呻吟,单膝跪了下去。

"——你这一下比上个月快了零点三秒。"蛋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躁,像是在点评一道菜,"有进步。"

索尼克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甩了甩手指。"你倒是一点没进步。还是这么慢。"

"慢?"

步行机的主炮忽然抬了起来,炮口直指索尼克的胸口。炮身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一团蓄积的白光正在凝聚,亮度越来越高。

索尼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一炮的功率比之前所有激光都要大。蛋头的机械在升级,每一架都比上一架多装点什么——更快的转向、更密的火力、更粗的炮管。这架三脚机虽然小,但主炮的集束时间缩短了一半。

他在白光即将释放的瞬间跑了起来。

不是往侧面闪——是迎着炮口冲。

白光炸开的时候,索尼克已经贴到炮管底下了。他单手撑着炮管边缘翻身跳上去,脚底擦着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炮管还在发烫,热得他脚掌发麻,但他没停。他踩上炮管,跃到驾驶舱的位置,一拳砸在玻璃窗上。

防弹玻璃裂了。裂纹从拳头中心向四周蔓延,蛋头的身影在裂缝后面模模糊糊的。

"这一拳倒是够劲。"蛋头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依然平静。

玻璃碎开的一瞬间,索尼克看见了驾驶舱里的那个人。圆头,秃顶,两侧的胡子翘着,戴着那双标志性的红色护目镜。他坐在操控台后面,手指正在某块面板上飞速点击。

索尼克愣了一下。

不是怕。是那个姿势——蛋头的手速比上次快了。快到他的指尖在面板上拖出一片残影。

就在那一秒的迟疑里,驾驶舱底部弹出一个座椅,蛋头整个人被弹射出去,升到半空中,后背展开一对小型推进翼,往东边飞去。

步行机失去了操控者,机体内部的警示灯疯狂闪烁,主炮开始不受控制地蓄能。索尼克从驾驶舱跳下来,落地、转身、冲刺。

他在炮管指向工厂区之前冲到了步行机底座正下方,双手撑住机体底盘,脚底发力。

他把那架两层楼高的步行机推倒了。

金属与地面撞击的巨响震得荒野上的碎石都跳了起来,主炮失控射出,白光斜斜地打向天空,在天幕上撕开一道刺目的裂痕,然后消散了。

索尼克站在倒下的步行机旁边,胸口微微起伏。他看着东边夜空里那个正在缩小的亮点——蛋头飞远了,推进翼拖出一条细长的尾迹,像一道伤口愈合前的细缝。

他没有追。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那架步行机已经完全宕机,才松开撑在底盘上的手。掌心烫红了一块,手套烧穿了,露出底下被磨出白痕的肉色皮肤。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零点三秒?"他自语了一句,语气很轻,"你自己不也是。"

他站在废墟中间,夜风吹过来,吹散他身上残余的热气和金属的焦味。月光照在倒地的步行机上,灰白的,把一切都照得像褪了色的照片。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往回跑。

他脑子里有一个画面——不是刚才的战斗,是更早的东西。一个模糊的、几乎想不起来的画面:三个人站在荒野上,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他们的话吹散成碎片。

他只记得一个碎片。

"要死一起死。"

谁说的?

他想不起来了。

索尼克甩了甩头,把那幅画面晃出脑子。他转身,朝来的方向跑去。跑过荒野,跑过河边,跑过树林,在离房子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轻手轻脚地从后门滑进去。

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他经过客房门口,门缝底下透出均匀的呼吸声——麦尔斯还在睡,这次没有翻身,没有踢被子。

索尼克在门口站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套破了,掌心发红,还在隐隐灼痛。他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把客房的门合紧了些,然后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冷水冲了很久。

他关掉水龙头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自己。

蓝色的。绿色的眼睛。嘴角没有翘。

他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抬手把灯关了。

黑暗里,他走过走廊,躺进客厅沙发。后脑勺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

掌心的灼痛还在。他蜷了蜷手指,痛感从指尖蔓延到手心——带着温度的、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痛。

他想,明天那架飞机要试飞了。

他闭上眼。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的霜。

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