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岩洞

他蜷缩在岩洞最深处，膝盖抵着胸口，脊背紧贴湿冷的石壁。洞里很暗，只有洞口斜进来一片黄昏的光，照亮漂浮的灰尘。他又饿了，胃里像被拧着，但他不想出去。

外面有声音。几个孩子的笑声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他下意识往阴影里缩，后背蹭掉一小块松动的苔藓。脚步声在洞口上方停住了。

“喂，那只狐狸！”一个声音喊，“你还在里面吗？出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呼吸。

石子砸进来，擦过他的肩膀，弹到石壁上，啪嗒一声落在脚边。他咬住嘴唇，没出声。又一颗，更大些的，带着泥，砸在他膝盖上。他还是没动。

“肯定不在，没人会住这种鬼地方。”另一个声音说。脚步声远了。

他等了一会儿，慢慢松开咬出血印的下唇。他不知道自己几岁。也许三岁，也许更早。记忆是一团搅浑的泥水，没有起点，只有一片模糊的、重复的痛。他记得巴掌，记得被推倒时膝盖蹭破的疼，记得他们把他的“尾巴”拽住，把他拖出洞外，然后笑。总是笑。

可他不记得父母的脸。不记得任何人蹲下来问过他疼不疼。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麦尔斯？这像是别人喊他的那个声音，他记住了，但那声音没什么温度。

洞外暗了。光线从橘黄变成灰紫，树林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慢慢挪到洞口，探出半张脸。公园已经空了，秋千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他爬出来，脚踩在湿凉的落叶上。路过垃圾桶时，他翻了翻，捡到半块发硬的面包，啃了。

面包没有味道，只是嚼起来费劲。

他回到洞里，靠着石头坐下，把那半块面包吃完。他摸了摸自己的尾巴——两条，和那些孩子不一样。他们指着他的尾巴笑，说他是怪物。他们说不该存在的东西就不该活着。

“你活着做什么？”

这句话他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起初会哭，后来麻木，再后来——他开始想这个问题。他为什么活着？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人等他回去。只有这个洞，只有膝盖上还没结痂的伤口，只有每天早上醒来时那种沉沉的、空洞的“又一天”。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洞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很慢。

他在想，如果明天不再跳了，会怎样？

不会有人发现这个洞。不会有人来找他。他就这样蜷在这里，变得和石头一样凉。那就不痛了。再没有石子砸进来，再没有笑声从洞口传来。没有饥饿，没有那条让他被嘲笑的尾巴——只有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用想的黑。

他把头抬起来，看着洞口最后一缕天光消失。然后他做了决定。

不是明天。是现在。

他站起来，膝盖有点软，扶着石壁站稳。他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住。风灌进洞里，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看着外面那片沉下去的夜空，有几颗星刚亮起来。很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外走。

远处的游乐场亮起一盏昏黄的灯。秋千还在晃。没有人看见他从洞里走出来，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