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青凉山雾气弥漫,苏穗背着竹篓,脚下的青苔湿滑得让她步步小心。裤脚早已被露水浸透,冷意直透心骨。她刚刚从背阴的崖壁上挖了半篓百年老参,正哼着山歌往山下走,忽然闻到风中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她攥紧了手中的柴刀,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向气味传来的方向挪去。拨开半人高的灌木丛,眼前的情景让她心头一震。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男人倒在溪水里,脸色苍白如纸,胸前的衣服被鲜血染成了暗褐色。
苏穗吓得心脏猛地一跳,蹲下身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息。这荒山野岭平时连个猎人都罕见,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她咬了咬唇,四下看看没有人,便费力地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搭在他的胳膊上往背上扛起。
尽管男人看起来清瘦,却沉得要命。苏穗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好不容易把他搬回了半山腰的小木屋,刚把他放在床上,就见他眉头皱了皱,咳了两声,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动人,像山巅未化的雪一般纯净,此刻却被一层茫然的薄雾所笼罩。他扫视了一下简陋的土墙小屋,目光最终落在苏穗沾满泥巴的脸庞上。
“你醒啦?”苏穗开口,“你身上伤得不轻,别乱动,我去给你熬点药。”
说完,她转身欲走,手腕却突然被他紧紧握住。他的手冰凉,但力气大得惊人。苏穗挣扎了两下都没挣脱,回头看见他紧锁的眉头和微启的薄唇。
“我是谁?”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穗愣住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怎么一醒来就问这种糊涂问题?
“我哪知道你是谁啊,我在山涧边捡到你的,你看你胸口破了这么大个口子,流了好多血,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摔下去的吗?”
男人闭上眼仔细想了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头痛欲裂,记忆一片空白。无奈之下,他松开了苏穗的手腕,哑着嗓子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
看来是捡了个失忆的。苏穗看着他那身做工精细的长衫,猜想着大概是哪家公子出游时遇到了山贼或不小心失足摔了下来。荒郊野外的,总不能把人再扔回荒山里,反正她一个人住也宽敞,先把他的伤养好了再说。
“那你先躺着,我去给你止血换药。慢慢想吧,反正有我一口吃的,你就饿不着。”
她去翻箱倒柜找金疮药,又烧了热水。端着碗回来的时候,发现男人正想撑着胳膊坐起身,伤口疼得他眉头紧蹙却一声不吭。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都说了别乱动!”
苏穗赶紧放下碗,上前扶他靠在床头,伸出手去解他的衣襟。男人顿时僵住了,抬手按住她的手,耳尖悄悄泛起了红晕。
“你要做什么?”
“给你换药啊,不然伤口化脓了,整条命都得没了。怎么,你一个大男人还怕我占你便宜不成?”
苏穗故意挑眉笑他,果然看到他脸更红了,松开了手,转过头去,一副由她处置的模样。苏穗忍不住笑出声来,动作极其轻柔地剪开他沾满血污的衣服,看着他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样的伤换作普通人早就没命了,可他居然硬生生撑了下来。
她用棉签沾着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撒上金疮药,仔细缠好绷带。整个过程里,男人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额角的汗水越来越多,鬓角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
换完药后,苏穗给他端来了热腾腾的粥。他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抬头看向苏穗。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穗,麦穗的那个穗。你既然记不起自己的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地喊你吧?看你穿一身白衣,文绉绉的样子,干脆就叫你白砚吧。”
男人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好。”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白砚就在苏穗的小木屋里住了下来。他的伤恢复得很快,没几天就能下地走动。虽然记不起过去的事情,但他好像什么都懂,会修理坏掉的篱笆,会把采来的草药分门别类标好药性,甚至还会做一些精致的点心,让苏穗第一次尝到了从未吃过的美味。
每天上山采药回来,苏穗都能闻到阵阵饭香,看到白砚站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炊烟袅袅升起,衬得他的眉眼格外温柔。有时候看着看着,她会莫名觉得就算他一辈子都记不起过去的事,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这一天傍晚,苏穗采药归来,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发现天色骤然变暗,乌云压顶,惊雷轰鸣,一道道闪电劈在木屋上方的天空,仿佛要把天撕开。她心里一紧,赶紧往屋里跑,推开门看见白砚站在窗前,脸色异常凝重,周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听到动静,他回头看向她,眼神复杂难辨。
“苏穗,待会不管发生什么,都躲在屋里不要出来。”
话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道水桶粗的天雷直直朝着屋顶劈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