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望眼神飘忽,指腹揉搓着耳骨,像极了在干见不得人的事情时,那心虚模样。
好吧,其实对于俞望来说。
跟祁羡打视频就挺见不得人的。
俩大男人三更半夜的打啥视频啊?多别扭?
“没……”屏幕里是一尊男菩萨,他出声呵斥:“你洗澡接啥电话?光着个膀子勾引谁呢?赶紧套上衣服再出镜。”
听完他的话,祁羡才乖乖到衣柜前翻衣服。
“穿哪个?”
俞望没看手机,眼睛盯着学校里的小树林走神,手里夹着的香烟被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
“穿哪个你自己选啊,问我干嘛?”
“挑挑呗。”
俞望敷衍地扫了眼手机,随便道:“左边那件。”
“好。”
手机里传来换衣服的声音。
他这才转眼去看屏幕,也是这一看,才发现他拿的两件衣服都是完全一样的白色。
“……祁羡,你耍我?”
他脸上带着得逞的笑,将另外一件衣服扔进了衣柜里头,随即带着手机上了床:“哈哈哈,我那不是看你走神吗?”
“你在哪呢?怎么这么暗?”
俞望眯了眯眼睛:“厕所,很暗吗?”
他将手机抬起来,身体也跟着挪了挪,直到有光照在自己脸上:“还暗吗?”
屏幕里的人似笑非笑地摇摇头:“不暗了。”
“行。你明天几点来?”
祁羡懒懒摊在床上,歪头看了眼床头柜的闹钟回答:“七点,怎么了?”
“我想吃虾,七点能点到这个外卖吗?”
屏幕里的人耸了耸肩:“不知道啊,应该可以。”
“那你就看着来吧。”
屏幕里的人再次点头:“你要是有快递可以发过来,我给你顺道拿了。”
“我的快递都在东街驿站。”
“那不巧了,小航姐姐的快递站就是东街那间。”
【这么巧吗?】
俞望没回答他,退出微信界面去看自己的快递,喃喃道:“还挺多的哎。”
“你发过来就行。”
很多。
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俞望的快递呢,取件码截图一过来,最顶部上写着 —— 今日代取件73个。
“……你快递还挺多。”
【后悔了吧?哼哼,没见过这么多快递吧?】
俞望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那当然,这算少的了,也就是秋季实训可能需要用到的一些东西。”
“需要这么多吗?都买了什么?”
俞望咂咂嘴巴:“也不是吧,主要我这人比较挑剔难伺候,相中啥都想试试。”
“……”
—— 噔
弹窗来了条信息,头像乍一看像情头,没有备注,俞望不记得微信有这号人。
乜也【俞哥,姜主任在班干群说七分钟后到教室,缺席一个检讨三千】
他点开那人的头像。
是航冶跟一小姑娘的合照,中间还坐着一只大金毛,很温馨,他顺手保存。
俞望【小航?】
乜也【是我,俞哥,想着你们这会儿应该在抽烟,报个信儿。】
航冶换头像了,俞望没给他备注。
他嘶了一声。
【姜主任老谋深算啊,知道这会儿我们指定会上厕所抽烟,还特意只往班干群上说。】
“阿俞?发什么呆呢?谁给你发信息了?”
俞望回过神来,掐灭香烟就往后边垃圾桶扔。
长腿一迈,跨过凳子走进厕所,将还蹲在角落抽烟,跟哥几个说说笑笑的叶锦棉给拎了出来。
“干嘛,干嘛,干嘛,哥哥。”
“姜茶要回来了,没见着我们俩检讨三千。”
本来还有点抗拒的叶锦棉,一听到检讨三千,转而猛地拽住俞望的胳膊就飞快往教学楼那边跑。
“我去……”
两人在门口散了好一会儿烟味儿,才淡定自如地走进教室。
“先挂了。”
电话挂断后,俞望特意避开监控,将手机跟烟盒藏到后黑板上方的格子里。
紧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副全新未拆封的扑克牌开始发,简单洗完牌后,不过十几秒就发好一局双地,后排的同学很有参与感,不用出声就凑满了人。
以他俩对姜昱峰的了解,待会儿回来但凡看见俩人安静坐在位置上不闹事,他都觉得不可信的,说不准还会搜烟搜手机。
“三条J夹对六。”
“叶锦棉,你打这么大干什么?”
叶锦棉配合演戏:“牌好,管不着儿。”
“俞哥你要不要?”
从开局到现在只出了两张牌的俞望,攥着手里的牌来回换了换。
最后响亮打出:“三条二夹对Q儿,要不要?一张黑桃三,三四五六七,我双地,赢了。”
“哎哟!我服了,开局就输。”
“还得是俞哥哈哈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在门外把风的同学边跑回座位,边喊:“姜主任回来了,姜主任回来了。”
围堆打牌的那群人默契散开,叶锦棉迅速将扑克牌收好塞进抽屉里。
刚好就被进门的姜主任逮了个正着:“叶锦棉!抓到你了,上课打牌,来办公室一趟。”
【哇,晚了一秒。】
“哦……”叶锦棉瞬间泄气,不舍地看了眼幸灾乐祸的同僚,才挪着小碎步走进隔壁办公室。
姜昱峰现在都懒得管别人,拉着叶锦棉就进行了长达两节自修的思想教育。
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下晚自习。
“哈哈哈,叶哥深明大义啊,居然没有大义灭亲检举我们几个。”
那几个后排的同学赶着上前给叶锦棉捏肩。
他也是一脸的理所当然:“这可是我写了一千五的检讨换来的。”
“感谢我叶哥,叶哥这周的水我包了!”
“还是你好啊小羌羌。”
叶锦棉隔空送去一个吻。
“哎?阿俞?你干啥呢?”叶锦棉突然凑近,他正捧着手机看外卖。
“你饿了?”
俞望打了个哈欠:“没,无聊看看。”转眼却没见着帮忙望风的柯清诗:“清诗呢?”
“跟家里请假回去了。”
俞望没多想:“那我们也回宿舍吧,困了。”
他一秒断电,栽叶锦棉身上就死机了。
叶锦棉顺势将人架住:“我们先走了啊,有啥事明天再说。”
回到宿舍,俞望洗完澡就早早躺下了。
“Candy,干妈这次回来几天啊?”叶锦棉坐在他的桌前打游戏。
他眼睛都没睁开:“这段时间不上去。”
叶锦棉点点头,对着电脑喊:“快上快上,小航加油!!我相信你。”
航冶:“今晚手感不好。”
“琦琦妹妹需不需要帮忙?”
俞望翻了个身,还是感觉没什么困意,一个翻身,就翻到了祁羡床上,把胳膊探下去拨弄底下人的头发:“叶锦棉。”
“哎哎!我在我在,咋啦?吵到你睡觉了?”
叶锦棉赶紧摘下耳机,抬头。
“没。”他扒着栏杆往下瞅:“我抽屉里边有个小型录音机,你拿出来给我。”
叶锦棉应着:“哦,好,我找找。”这才抽出一只手到抽屉里摸。
往上递。
“谢谢。”俞望捞过小型录音机戴上。
“我就奇了怪了,你那小东西里有啥啊?都宝贝两年多了。”
他沉默半晌,滚回自己的床上,谈谈开口:“一朋友唱的歌。”
“朋友?”叶锦棉不解:“你还能有朋友唱歌比我唱得好听啊?就听不腻吗?”
“不腻。”
叶锦棉没多问。
最起码有这东西在,俞望不会失眠,这就够了。
凌晨两点半,叶锦棉还打着游戏,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于是放下耳机,扒着栏杆往里看。
俞望侧着身子蜷在一处,小录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下,放在枕头边上。
“哥,睡不着吗?”
那个身影明显僵了一下,回应他的声音很沉闷:“还好。”
“……”叶锦棉舔了舔唇,欲言又止:“吃药吗?”
他摇头。
“睡不着的话,那你下来,我们喝两杯好吗?”
半个小时后,哥俩并肩坐在天台上吹风,微风拂过发梢,将人吹清醒不少。
“人到底是怎么突然烂掉的呢?”
俞望疑惑的是俞见际这个从小到大的榜样,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可人从来都不是突然烂掉的,俞望懂得这个道理,却没办法在相处中找到他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再怎么说,俞见际也是俞望的父亲,是叶锦棉的长辈,光是出于礼貌,他就不能跟着乱附和。
沉默了将近十分钟的叶锦棉,没忍住,先开了口:“哥,你是不是想干爹了?”
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舔了下发干的嘴唇,吐出一缕长烟。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个烂人,朝朝跟他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夫妻,怎么会没有发现。”
提起朝鸢媛,他鼻子一酸,突然好想哭。
“如果他真有妈妈说得那么好,那外公怎么会反对,外公怎么会狠心,跟亲生女儿决裂十六年。”
到这里他已经不是疑惑,而是陈述,他甚至在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被篡改了。
“赌这个东西,真的是碰一次,就会上瘾吗?他当年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赌债真的还不起吗?这一切来得是不是太巧合了点?”
叶锦棉没有说话,紧紧牵住他的手。
这些事情,叶锦棉不是没有怀疑过,他只是没有任何凭证,人死了,案子也结了,他能有什么办法。
这个世界里让人想不懂的地方太多,真的没这么多精力可以用在这上面。
“叶锦棉。”
“我在。”
有一套说辞,像是准备了很久,他看着叶锦棉的眼睛欲言又止,一副想说又不想说的模样。
“你说,说什么我都信。”
叶锦棉盯着他的眼睛,俞望左眼下的那颗淡痣长对了地方,实在好看,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怎么可以总是忧伤。
叶锦棉还不了解他吗?当然知道俞望现在有一些不可理喻且没有说服力的想法。
—— 啪嗒
啤酒递到跟前,俞望一口气喝下大半瓶,给自己壮了壮胆子。
他异常认真地看着叶锦棉,嘴巴里边却说出了让叶锦棉意想不到的话:“我总觉得我爸没死。”
“……干爹被火化的时候你不是在吗?”
见叶锦棉的模样,他又瞬间没了底气:“你也觉得我不可以理喻,对吗?”
“我相信你的直觉。”
“出事儿的时候人都烧焦了,谁知道是不是他俩?我也有理由怀疑,我妈妈没死。”
叶锦棉相信他。
只要是从俞望嘴巴里说出来的,那就算他说他是秦始皇后代,叶锦棉也信。
俞望是个拎得清的,没把握的话他不会说。
他笑笑,叶锦棉也跟着笑笑 啤酒瓶子碰上的声音很脆响,他又好像有点释怀了。
“我爸都走两年多了,我就说着玩的你别当真。”
“我还不了解你啊?别哭丧着个脸了,多笑笑才好看的啦,有什么事儿还有弟弟给你挡着呢。”
话音落,肩膀处就被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你小子。”
他笑得开怀:“不过话说回来,放假那会儿你怎么回事?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叶锦棉说的是在SKA喝酒那次。
自生病以来,俞望一直都很泄气,寻死觅活的戏码天天都有,断药之后跟叶锦棉出去喝酒,也都是去的SKA。
第一次去SKA的时候,俞望真的难得话多,叶锦棉坐在一旁,看他形形色色地说,也跟着唠了五个多小时。
“叶锦棉,我不想活了。”
生病期间,这种丧气话叶锦棉听他笑着说过不少,每回听他说完都会狠狠训斥一顿,但也就偏偏那一次,他听出来几分认真。
叶锦棉呓语。
他也才17岁,他不懂这个病,所以他有去查过,咨询过,了解过,可心病得自医。
他只有俞望这么一个知根知底,可以掏心掏肺的朋友,准确来说,俞望是他不可多得的家人。
他不想失去俞望,听心理医生的建议,形影不离地陪在他身边,想方设法地逗他开心。
偏偏是那晚那句:“叶锦棉,我不想活了。”
他瞬间没了底气。
霓虹灯照着两人,看不清对方的思绪,叶锦棉红着眼眶喝下一口酒。
其实那晚他怕得手都在抖,还装作硬气地训斥他:“俞望你发什么病?”
他声线微颤。
俞望笑笑,深知自己说的话吓到了他,再次又回到那副慵懒模样:“好了,逗你玩儿的。”
叶锦棉这人,最怕亲人离别了。
所以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一年,俞望怕他想不开,半夜翻窗进房间安慰他,明明那个时候,俞望也很麻木。
两个最珍重情义的人聚堆,可惜命运造化弄人,同一天出生的人,在同一天都失去一个至亲。
俞望:“妈咪曾经同我讲过,生落来就系为咗活落去,生死离别系人生常态,所以我哋嘅生活仲要继续,你永远有我,我亦都永远有你。”
一句这样的承诺,在未来承受了太多。
他时而庆幸自己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庆幸自己承诺的事情,不管多难,都不会变卦,所以上天也给了他很多活下来的机会。
是啊,俞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死”这件事情闭口不谈了的呢?
大概就是在SKA那晚之后。
叶锦棉淡淡一笑,一下子就明了了:“是因为干妈回来了?还是因为祁羡这个路人的出现,打乱了你的计划?”
俞望沉默。
或许他就是命不该绝,或许生病只是老天给他的考验,或许人生坎坷不断也只是一个玩笑,或许,只要面对内心,就一定会好。
“自从干妈回来之后,你真的变了很多。”
“就跟来湛海之前一样,很活跃,跟祁羡待在一块儿呢,你话也多了,户外活动也密了,没那么丧气了,脸上都多了不少笑容。”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祁羡人挺好的,我们也是,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只有三观一致的人才会玩到一起。”
【祁羡……确实很好。】
如果朝鸢媛没有回来,没有跟他把误会说开,那俞望现在也不会坐在这。
一直被现实困扰的朝女士,也是那天之后忽然就想开了,开始疯狂弥补这两年亏欠俞望的爱。
要不是叶锦棉再提起,他都快要忘了自己还生着病,而叶锦棉的出现,就像那盏指路明灯,总能精准闯进俞望黯淡无光的生活里。
他猜不透自己的人生轨迹,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在他每一次,想要结束痛苦的时候,生活都会突然发生转机。
“嗯。”他语气很淡:“我们一直在一起吧。”
叶锦棉一愣,啤酒瓶子被捏响,以往都是叶锦棉在腻歪,俞望真的很少说这样的话。
“听你的,我们一直在一起。”
楼下照上来一束光,天台的俩人下意识抬手挡住刺眼的光芒。
“天台那俩同学,哪班的?!别走昂,我马上逮着儿你们!”
姜昱峰的声音在楼下响起。
【完蛋。被发现了。】
“靠!快跑。”叶锦棉猛地站起身,拽住俞望就往门口跑。
想着姜昱峰会搭电梯上来,于是他俩走的楼梯,却没想到这老家伙居然逆向思维,等在了宿舍门口。
宿舍门被打开,看到姜主任那一刻,心就死了。
他坐在椅子上:“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嘛,两位同学。”
“既然你俩睡不着,那正好,我也闷得慌,我看着你俩写检讨。”
【翌日清晨】
三千字检讨是姜昱峰在宿舍连夜看管着写完的,下晚睡的铃声一响,这俩人就赶紧回了教室,趴在桌上倒头就睡。
“我可期待了,一定要一起。”
柯清诗跟贝南妮说笑着走进教室,映入眼帘的是趴在桌上那两颗圆滚滚的脑袋。
特别罕见。
她笑着将早餐放到叶锦棉的脑袋上。
“大小姐,别闹了。”
“哈哈哈哈哈。”柯清诗将早餐拿下来放好,迎面就撞见叶锦棉那两个大黑眼圈。
她震惊:“哇……叶锦棉你昨晚回村偷鸡摸狗了啊?这么大个黑眼圈耶。”
听到柯清诗的话,昨晚打牌那几个哥们儿也往这边瞅了过来:“棉哥你咋回事?”
“被谁揍了这是?”
“又跟俞个增进感情了?”
叶锦棉眼里没有一点精神气,脑子一片空白,吸了下鼻子,呆呆坐着:“昨晚被姜茶抓了。”
“昨晚隔天台上谈恋爱的是你啊叶哥?”
这话一出,整个教室都寂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