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金坐在波音787的经济舱座位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把玩着一枚一星元的硬币。那枚硬币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了,在机舱顶灯的照射下,边缘的金属光泽呈现出一种柔和的银白色。硬币在他的指间翻转了十七次——每一次的路径都完全相同:从拇指的指腹滑到食指的侧面,再从食指转到中指的指节上方,然后循环回到拇指。那条路径已经在他的神经系统中形成了一种无需思考的自动程序,像某种在等待时间中填满空白的方法。他旁边的乘客正在看一部喜剧片,耳机里传出的笑声频率很高,每隔几秒就有一阵,隔着两个座位都能听到那种笑声的质感——是那种被压缩过的、通过耳机外漏的电子化笑声,比真实的笑声更尖锐一些。
飞机正在穿越某颗卫星城上空的平流层。舷窗外是无尽的白云,那些云层在高度六万英尺的视角下看起来像一片被压平了的、无边的白色地表,所有凸起的部分都被高空的气流削平了。在云层的边缘,晚霞正在从金红色向深紫色过渡,那种颜色的变化发生在大约三十度的天空范围内,每一度的过渡都极其细微,像有人在水彩画布上逐层叠加新的颜色。云层下方的城市灯光在晚霞完全消退之后开始依次亮起,那些光点密度极高,在深色的地面上排列成一串串连续的线条,有些地方密集得像被撒在深色天鹅绒上的钻石粉末。
金把硬币收进了口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是机械式的,指针在暗光环境中依然能够被辨认。距离"预定事件"发生还有三分钟。他的左手在放下手表之后自然地垂到了座椅扶手的侧面,指尖触碰到了藏在外套内袋边缘的一个硬质物体的轮廓。消音手枪的位置和角度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就已经确认过了,他现在只是重新感受了一下那个轮廓是否还在原位。
耳麦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那声音是从藏在衣领内的微型接收器传出的,通过骨传导的方式直接进入内耳,周围任何坐在他身边的人都不会听到。然后是一个被压缩过的声音,音质经过降噪处理后有轻微的金属质感,但语句仍然清晰可辨:"目标已确认。四名劫机者,驾驶舱内两名,经济舱前段一名,商务舱一名。武器:两把格洛克、一把折叠式冲锋枪。驾驶舱内的两名持有格洛克,经济舱前段和商务舱各持一把,商务舱劫机者携带有折叠式冲锋枪,目前处于折叠状态,存放在他座位下方的行李袋中。"
金用右手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均匀,间隔约零点三秒——确认收到。他的视线没有移动,依然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空。晚霞的最后一抹深紫色正在从云层边缘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均匀的暗蓝色。城市灯光在机翼下方的地面上形成了一片绵延的亮色区域,那些光点正在随着飞机的移动缓慢地改变排列方式。
三分钟后,经济舱前段那个乘客站了起来。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没有拉到底,敞开到胸口的位置,里面是一件深色的衬衫。身高约一米八,体格结实,肩膀的线条在夹克下依然能够看出训练过的痕迹。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左手扶着头顶的行李舱柜门——那个姿势让他的右手位置被口袋的布料完全遮挡了。他朝过道侧面的空乘要了一杯水,空乘在推车旁弯腰取了一瓶饮用水,倒进纸杯后递了过去。他没有接纸杯。
"都不许动。"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握着一把格洛克19。枪口首先指向了空乘的喉咙位置,距离不到三十厘米。然后他把枪口移开,画了一个弧线扫过整个经济舱所有乘客的脸。那个弧线的速度均匀,覆盖了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的整个视线范围。机舱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似乎发生了变化——不是温度的下降,是静止,所有的呼吸都在同一时刻暂停了半秒。
尖叫声从后排开始蔓延。那声音先是单个的、尖锐的高频嘶鸣,然后汇聚成了多声部的混杂音流。金没有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双手放在座椅两侧的扶手上,手指自然放松,表情保持在"一个普通乘客被突然发生的事情惊住了"的状态。他的视线没有固定在劫机者身上,而是保持在一种扫视的状态,像所有人在突然的威胁面前会做的那样,目光在不同方向之间快速切换,但每一次切换都在表面上显得短暂且被动。
"所有人把手举过头顶!"劫机者的声音很大,压过了周围的哭喊声。他的格洛克指向后排某一个人的方向,那个人刚刚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机全部关机扔在座位上!谁拿手机我就打谁的头!"
金举起了双手。他的左臂在举过头顶的过程中做了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动作——拇指和食指在抬升到肩部高度的时候捏了一下,把夹在指间的一枚微型信号发射器弹了出去。那枚发射器的外形比指甲盖还小,颜色和座椅的灰色塑料相近,它贴着座椅底部的塑料滑轨向前滑动了几厘米,然后被过道中某个正在移动的脚踢了一下,改变了方向,卡进了前排座椅的金属支架和座位底部之间的缝隙里。那个缝隙足够窄,发射器被卡住之后不会自动脱落,也不会被轻易发现。
信号发出去了。金的耳麦里在发射器卡入缝隙之后的第二秒就传来了第二个压缩声音,频率比之前稍微提高了半个调,但依然保持着信息传输所需的平直语调:"收到了。确认位置:经济舱。信号源已固定在二十四排B座下方。劫机者一号在你前方大约七米处,正处于二十三排到二十五排之间的过道上。商务舱劫机者二号正在接近驾驶舱,已穿过商务舱与头等舱之间的隔断。驾驶舱内劫机者三号和四号已经控制机长,正在与航管中心进行常规通讯,尚未暴露。"
金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比之前的确认信号多了一下,表示"开始行动"。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等了一个时机——劫机者一号在转身朝后排喊话的时候,后背转向了他的方向。那个人的背部暴露了大约三秒,在这三秒里他正在重复指令给后排的乘客,语气比刚才稍微平和了一些,像是正在从第一阶段的控制过渡到第二阶段的稳定。金在那三秒内完成了三个连续动作:他用左手从外套内袋的侧向开口中抽出消音手枪,左手拇指在抽出过程中推动套筒上膛,然后他站了起来。
"嘿。"
劫机者一号转过身来。他的身体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旋转,从面向后排变成了面向金的方向。他的视线在看见金的右手握着消音手枪的瞬间开始收缩,但他的手指还没有从扳机护圈上移开。金的食指已经压下了扳机。消音器把枪声压缩成了一声短促的"噗",那声音在机舱的环境噪音中被压到了几乎不可辨认的程度——飞机引擎的低频嗡鸣、空调系统的持续气流声、乘客的尖叫声和哭喊声——全都叠加在一起形成了覆盖性背景,那一声"噗"被埋在了它们下方。
子弹从劫机者一号眉心正中央射入。弹头的入射点在额头正中线上方约一厘米处,穿过额骨后进入额叶,在脑组织中形成了短暂的空腔效应,然后从后脑穿出,带走了一块约指甲盖大小的颅骨碎片。那块碎片钉在了他身后约两排的座椅靠背上方,嵌进了行李舱下缘的塑料面板里。他手里的格洛克从指间脱落,掉在过道的地毯上,发出了一声被软质表面吸收过的沉闷声响。他的身体往后栽倒,撞在过道边缘的座椅扶手上,然后滑落到过道中段的地面上。
金跨过那具尸体往商务舱方向移动。他的左手在行进中拨开了挡在过道中的一辆餐车——那辆餐车在混乱中被卡在了过道中段,轮子转向了左侧,挡住了部分通道。他用左手握住餐车边缘的金属把手,向外推了约二十厘米,清出了足以通过的间隙。他的右手保持枪口朝前,消音器的方向始终指向前方机舱隔断的位置。
商务舱的布局比经济舱更宽敞,座椅间距更大,但挡在过道中间的物体也更多——倒在座椅上的行李、在慌乱中掉落的小桌板、正在试图从座椅上起身又被安全带拽住的乘客。金穿过商务舱入口隔断的时候,看见了劫机者二号的位置。那个人正站在驾驶舱门前面,右手正在把一块矩形的爆破胶带贴在门锁面板上方的位置。他的左手握着一把格洛克,枪口朝下。他的后脑在金的瞄准线中暴露了约一秒半,但金没有从那个角度射击,因为在那个位置上弹道会穿过驾驶舱门的金属边缘附近,有可能损伤舱门的密封性。他选择了向前移动约三米,从一个更偏左的角度——可以透过过道中段座椅之间的空隙瞄准侧面的位置。
他扣了扳机。两发连射,第一发击中了那个人右肩和躯干的连接处,子弹穿透了夹克和衬衫的布料,在肩关节的软组织区域形成了入口;第二发击中了右后腰的位置,弹头在穿过肌肉层之后被髂骨挡住了,能量集中在骨面附近。那人转过身来举枪还击,但他的动作明显慢了——右臂在举枪时垂向下方,枪口的指向比目标低了约十五度。金的第三发击中了他握枪的右手腕。格洛克从他手里脱落,在驾驶舱门前的金属地面上弹跳了一下然后滑进了门框的缝隙里。金的第四发打穿了他的咽喉。
商务舱里没有人尖叫。所有的人都在座椅上蜷缩着,用双手或身边的物品捂住自己的嘴。金听见了几声被压住的、抑制到最小体积的啜泣声,还有一个人在轻声反复说着同一句听不清的话。
他走向驾驶舱。舱门已经被爆破胶带炸开了一个小缺口,那个缺口位于门锁面板的上方区域,直径约七厘米,边缘被高温熔出了一层光滑的硬壳。但门锁的主体部分还没有完全失效,门框和门板之间依然通过上部和下部的螺栓连接着。他侧耳贴着门板听了一下——里面有说话声,机长的声音在喊"别开枪,别开枪",声音被恐慌压缩成了高频的窄带;另一个声音在用某种外语吼着什么,语气急促,音量大,像是在命令机长执行某个操作。
金把那块残留在门锁面板上的爆破胶带撕了下来——胶带的粘性还很强,他从边缘开始剥离,听见了粘合剂和金属表面分离时发出的细微撕扯声。然后他从外套内袋中取出了第三块爆破胶带,把它贴在刚才那个缺口覆盖的位置,用拇指沿着边缘压平了。他后退两步,引爆。
舱门被炸开了。爆炸的声响在驾驶舱的封闭空间中被放大了一些,但胶带的当量经过严格控制,门板本身没有变形,只是锁体部分的螺栓在冲击下完全脱落了。金在爆炸扬起的轻烟中第一个将枪口探入门内,两发子弹击中了机舱左侧那名劫机者握枪的右手——他的格洛克从手中脱离,在仪表盘上方的平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下来。金冲进去,把那人从座位上拽下来,用枪托砸了后脑。那人身体软下去,靠在了机长座椅的侧面。
第二名劫机者坐在副驾驶座上,正试图用枪口顶住机长的太阳穴。他的手臂横跨在机长的颈部前方,枪口压在机长右侧颞骨上方的皮肤上,已经压出了一道浅色的凹痕。金没有犹豫——他瞄准了那只手臂的肘关节内侧,扣扳机。子弹从肘关节的侧面穿入,打断了连接前臂和上臂的肌腱和韧带结构。那只手臂像断线一样从机长的颈侧滑落下来,握枪的手松开了,格洛克从指间脱落掉在副驾驶座椅下方的地面上。
机长转身用安全带勒住了劫机者的脖子。那条安全带的织带从副驾驶座的侧面绕过,在劫机者的颈部前方交叉,然后被机长用力向后拉。金跨过被击倒的那具身体,绕过副驾驶座椅,把劫机者的双手拉到座椅背后,用一根塑料扎带反铐住了他的手腕。他把扎带拉紧到第三个卡槽的位置。
"还有没有?"机长喘着气问。他松开了安全带,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不断地开合,那是持续紧张后释放时的神经性反射。
"四个,全解决了。"金把消音器从手枪上旋下来——螺纹啮合的圈数是七圈,他转完七圈后把消音器放进了外套内袋的专用隔层里——然后把空枪收回枪套。他拿起驾驶舱内的广播话筒,按下发送键,声音通过机舱音响系统传到了所有乘客的耳朵里:"各位乘客,劫机者已被控制。我是圣空星联邦安全人员,请大家保持冷静。飞机将在原地降落。"
他走回经济舱的途中经过那具尸体。子弹穿过的伤口在机舱灯光下格外清晰——一个标准的小圆洞,直径约七毫米,边缘整齐,周围的皮肤上有一圈火药灼伤形成的浅黑色痕迹。那个洞的位置在额头的正中,像是某种精确测量后被标定的原点。金蹲下来,把过道地毯上的格洛克捡起来——枪身还带着那人的余温——退了弹匣,然后把枪和弹匣分开塞进了他放在座位下方的战术包里。
坐在他旁边座位上的那个乘客——整个过程中一直在看喜剧片的那个人——此刻正抱着头在座椅上缩成一团,身体在持续的、小幅度的抖动中。金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停留了约半秒。"没事了。继续看。"
那人没有回应。他仍然抱着头,但抖动的幅度在金的掌心撤回之后逐渐变小了。
金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把消音手枪收回内袋的专用夹层中,系好安全带。安全带扣入锁扣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被机舱的残余混乱声盖住了。窗外的晚霞——在他处理这整件事的过程中——已经从金红色退化成了深橘色,边缘正在向灰紫色过渡。云层在机翼下方铺成一片绵延的白色平面,那些城市灯光正在它们的下方持续亮着。他把手腕上的机械表解下来放在膝盖上,表盘朝上,看着秒针完成了一圈的行走。从劫机者站起来到他把最后一个目标铐住,一共三分钟四十七秒。他开了十枪,四个目标全部命中,没有伤及一个平民。
右肩那道旧伤在机舱内的空调气流中隐隐发酸。那种感觉在阴天的时候会更明显一些——他能比天气预报更准确地预测降雨,因为那道伤口会在湿度上升的时候提前收缩,牵动着周围已经愈合的神经末梢。但今晚的天气很好,云层下方的城市没有下雨的迹象,晚霞的颜色很干净,没有混入雨云的暗灰色调。那道伤口在今晚只是轻微地响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下去了。
飞机开始下降了。机身的角度在缓慢地变化,舷窗外的云层正在从平面变成侧面,那些白色的表面开始出现阴影和褶皱。金靠在椅背上,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面前的座椅靠背表面。那个座椅的靠背是深蓝色的,布料表面有一层轻微的绒感,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柔和的光泽。他闭上了眼睛,感觉到飞机的下降正在通过身体的重力分布变化传递给他——那种变化很柔和,像被放置在某个正在缓慢下沉的平面上。
下一场任务很快会来。他知道这一点,知道那张地图上还有更多的红圈、更多的坐标、更多需要被追猎的目标。但至少现在,在这个正在下降的机舱里,他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所有普通乘客一样等着飞机落地。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尖碰了一下右肩旧伤的位置——那个区域的皮肤温度比周围低了一些,像某个正在缓慢冷却的区域。他把手放回膝盖上,保持着闭合的姿势,等着着陆时起落架接触地面那一瞬间的轻微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