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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无虚发(下)

凹凸世界:元力召唤

运输机降落在守望星边境基地时,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着辐射尘的干燥气流迎面扑来。金站在舱门口,那口气流涌进他喉咙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咳了好几声——不是普通的灰尘,是那种带着细微金属颗粒感的粉尘,吸进去的时候像是在用砂纸轻轻刮擦气管内壁,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种干燥的摩擦感。他用手背挡了一下口鼻,眯着眼走下舷梯。

守望星的城市废墟依然保持着十五年前的样子。十五年前的那场战斗、那场火灾、那次撤退,把这座城市定格在了某一个特定的时刻,然后时间就不再往前走了。只不过现在覆盖得更厚了——灰白色的辐射尘在十五年间一层一层地沉淀下来,把建筑的棱角全部磨圆,所有原本尖锐的线条都变成了模糊的弧线。那些曾经的高楼只剩下骨架,窗洞的位置被辐射尘填成了浅灰色的平整截面,像被某种巨大的、缓慢的砂纸一点一点打磨过。街道上堆积着几米厚的尘层,踩上去的时候靴子会陷进去,脚下的触感像是踩在某种干燥的、松散的面粉上,但比面粉更重、更密实。

他们此行的任务不是作战。至少不完全是——是勘察银爵当年那个废弃能量站的旧址,看看能不能从遗留物中找到银爵的行踪线索。银爵在核爆后彻底消失了,但他在消失之前曾经在这颗星球上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雷狮相信,一个人生活过十五年的地方总会留下一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痕迹。

但雷狮在到达后的第一个小时没有去能量站。他把装备包扔在边境基地的临时营房里,然后带着金穿过城市的废墟,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七拐八拐地穿过几道被辐射尘半掩的街道,最后在一座巨大的钢铁骨架面前停下了脚步。

那座废弃的摩天轮还立在那里。十五年前它是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如今是一具暗红色的钢铁骨架,表面的油漆早已剥落殆尽,裸露的金属在辐射尘的侵蚀下生出了一层疏松的暗红色铁锈。摩天轮的轿厢大部分已经从轨道上脱落了,有的挂在半空中,轿厢门敞开着,空荡荡地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断续的金属摩擦声;有的已经完全脱离了轨道,坠落在摩天轮底座的周围,被辐射尘埋了将近一半,只露出上半截锈蚀的厢体。底座的混凝土基座已经开裂了,裂缝从底部延伸到顶部,最宽的地方可以塞进一只手。野草从那些裂缝里长出来,但它们和正常的野草不同,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辐射尘,像被粉刷过的标本,茎秆僵硬,颜色苍白,在微风中几乎不会摇摆。

雷狮站在摩天轮下方,仰头看着锈蚀的钢架。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搭在M24的枪袋上,五根手指轻轻按在枪袋表面的尼龙布料上。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金站在他身后约五米的位置,没有走过去,没有开口。他看见雷狮的肩胛骨在作战服下面有一个缓慢的起伏——先是一个深呼吸,然后胸腔在呼出的过程中逐渐回落,然后又是另一个深呼吸。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

"老麦当年就躺在这里。"雷狮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中的辐射尘颗粒摩擦声盖过了。"三波追兵,每一波之间间隔不到十五分钟。第一波从北面的街道过来,我用阔剑雷解决了。第二波从东面的建筑废墟里摸过来,我用步枪在十五分钟内打掉了七个人。第三波来的时候我已经没有阔剑雷了,C4还剩两组,我埋了一组在摩天轮底座的西侧,另一组用在摩天轮主架的钢柱上。第三波来了大约十二个人,我用C4炸了钢柱,把摩天轮主架的一部分炸塌了,塌下来的钢架挡住了他们推进的路线。然后我背着他撤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然停留在摩天轮生锈的钢架上,视线没有移动。"老麦的右腿伤得很重。从膝盖下方到脚踝上方,整条小腿的肌群全部被切断了,骨头露在外面,断口处的骨茬是白色的。我背他的时候,他的血从伤口淌出来沿着我的战术背心往下流,在我背上画了一道从肩胛骨到腰带的暗红色路线。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新的暗红色线,那条线从摩天轮的底座一直延伸到南面大约一公里外的接应点。第二天我回去看的时候,那条血迹已经渗进了沙土里,干了之后变成了一条深褐色的、断续的痕迹。风吹了几周之后它就完全消失了。"

雷狮的右手从裤兜里掏了出来。他摸了一下胸前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包烟——那包烟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了,包装纸的边缘磨损发白,里面的烟支应该也断了几根。他抽出一支,叼在嘴角,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打了几次。火苗在辐射尘的空气里显得异常微弱,像一小片橘红色的羽毛在颤抖了两次之后稳定下来。他点着了那支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灰白色的辐射尘空气里散开,形成一小团淡蓝色的云,在上升的过程中逐渐扩散,和辐射尘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模糊的灰蓝色。

"老麦后来在返程运输机上失血过多昏迷了。"雷狮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烟熏过的沙哑。"送到野战医院抢救了九个小时。医生说他失血量超过了全身血量的百分之四十,能活下来全靠他身体素质好。右腿保住了,但永久性神经损伤,从膝盖以下完全没有知觉,不能再做一线行动。他退役之后在后方做射击教官,教新兵怎么测风速、怎么算密位、怎么在八百米外击中一个移动目标。每年圣诞节给我寄一张明信片。"

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低头看了一眼烟头正在燃烧的部分。"去年那张明信片上他写了一句话——"他顿了顿,然后把那句话原样念了出来,"'你那一枪换了一条命,还换了我的退休金——值。'"

金站在他身后五米处,没有走过去。他没有开口,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应该说什么。他看着雷狮的背影,那个人站在锈蚀的摩天轮骨架前面,右手夹着烟,左手搭在枪袋上,肩膀的轮廓在辐射尘的灰白色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

雷狮把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掐灭在摩天轮基座的一道裂缝里,烟蒂在裂缝中弹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残余的灰色烟灰被风轻轻吹散。他转身走回来,经过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我带你来看这个不是让你同情我。"他的视线从金的脸侧掠过,但没有对准他的眼睛。"是想让你知道——当你以后要为一个决定负一辈子责任的时候,你至少要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在某个地方留下痕迹。有些痕迹像老麦的血一样会慢慢消失,有些痕迹像那把M24上的划痕一样会一直在那里。"

金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雷狮看到他的下颌有一个微小的收紧动作。

"走吧。"雷狮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放回口袋里,"能量站废墟在西边三公里。"

两个人并肩往西走去,身影在灰白色的辐射尘里越来越淡。金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摩天轮——它的骨架在辐射尘的薄雾中像一幅被淡化的素描,细节正在被距离和灰尘一起抹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暗红色的轮廓。那轮廓在视野中停留了几秒,然后被下一个沙丘的坡面遮挡了。

能量站废墟确实什么都没有了。那栋原本是能量站主体的混凝土建筑如今只剩半截残墙,墙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辐射尘,原本的混凝土颜色已经被灰白色完全覆盖了。十五年前的爆炸、火灾、枪战、追捕,所有痕迹都在时光和辐射的双重作用下消失殆尽。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尘层,没有脚印,没有弹壳,没有破碎的装备——都被辐射尘埋在看不见的地方了。

但雷狮在废墟地下一层找到了一个东西。那层的地下室入口被一块坍塌的混凝土板半掩着,他花了大约十分钟才把板子移开。地下室里比地面更暗,但辐射尘的覆盖更薄,因为光线和风都进不来。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一排倒下的档案柜,铁皮柜门全部敞开着,内部的文件早已被取走或自然腐烂。但雷狮在柜子底层的铁皮夹层里找到了一个东西——他用匕首撬开了夹层的边缘,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约十五厘米乘十厘米的照片,纸张被夹层保护得很好,干燥,没有发霉,边缘微微泛黄但整体保存完好。

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守望星内战时期的土黄色军装,站在一面刷着深绿色油漆的砖墙前面合影。大约二十人,分两排站着,前排蹲着,后排站着。最前排正中央蹲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出头,左臂完整,手掌自然地搭在膝盖上。他的嘴角带着笑,是那种在合照时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笑意。他的脸型比金后来认识的那个银爵更圆润一些,颧骨没有那么突出,下颌线更柔和。他的眼睛在照片中微微眯着,像是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

金站在雷狮旁边,探过头来看那张照片。"他也有过那个时候。"他说。

雷狮把照片翻了过来。背面的空白区域用深蓝色的墨水笔写着日期——二十四年前。"守望星能量站合影,银,后排左三。"字迹是那种老式钢笔的书写方式,笔画流畅。

金看着照片里那个笑着的年轻人。"每个人开始的时候都不是魔鬼。"

雷狮沉默了两秒。他把照片重新翻回正面,指腹沿着照片表面轻轻地擦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张纸的材质。"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些人一开始就是,只不过后来才长出了魔鬼的样子。银爵就是那种人。"

他把照片收进了胸前的夹层里,和那把老麦的明信片放在同一个口袋里。然后他转身朝着地下室的出口走去。"走吧。这张照片上还有几个名字,顺着查下去,也许会找到他现在的落脚点。"

金跟着他走出了地下室。外面的光线还是灰白色的,辐射尘在阳光里悬浮着,每一粒都在缓慢地、几乎不动地飘浮着,像一个静止的雪天。那些细微的颗粒在光线中反射着微弱的亮光,像是无数极其细小的冰晶悬浮在半空中,但它们是灰色的,不是白色的,落在皮肤上时会留下一种微凉而干涩的触感。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能量站废墟的残墙范围,向着边境基地方向走去。他们的脚印在辐射尘上留下了清晰的轮廓,但风正在从侧面吹来,边缘的轮廓正在被缓慢地抹平。金在走出废墟边界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自己右掌心的那道旧疤——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掌根的、横贯掌纹的伤口。他的指尖在疤痕表面轻轻划过,感觉到了皮肤纹理的细微变化,那里的触感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更硬一些,更光滑一些。

他不知道那道疤痕会不会在未来变成某种他想要保留的东西,或者某种他一直想抹掉的东西。但雷狮刚才说过的某一句话留在了他的脑子里——"有些痕迹像那道划痕一样会一直在那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疤痕在白天的光线下是浅粉色的,和周围正常皮肤的颜色有细微的差别。

雷狮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他的步伐稳定,每一步跨出的长度都几乎相同,M24的枪袋在他的左胯位置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那把枪跟了他十五年,金现在知道了,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怀念。

金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雷狮的节奏。两个人并肩走在守望星的灰白色尘埃中,朝着南方边境基地方向走去。身后的能量站废墟在他们越来越远的视野中逐渐缩成了一小片灰白色的隆起物,像其他无数被辐射尘覆盖的建筑一样,失去了所有可以辨认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