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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爆余生

凹凸世界:元力召唤

嘉德罗斯被推进地下工事的时候是被人架着走的——双腿在最后半小时的防御战里挨了一颗小口径流弹,子弹从右小腿外侧穿入,从内侧穿出,在腓肠肌上开了一个贯穿伤。弹头没有伤到骨头,但穿过的路径恰好擦过了小腿的主要血管分支,血出了一大摊,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裤腿和靴筒,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湿润的暗色脚印。加上连续六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从沙暴前的城区清剿到公路伏击到补给站突袭再到刚刚结束的防线死守,他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直升机在据点后方那片勉强平整过的降落区落地时,他撑着副官的肩膀从起落架旁边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膝盖弯了,第五步的时候整个人跪在了沙地上,膝盖砸进沙土里的声音沉闷而无力。

地下工事的入口在据点后方约两百米处,原是一座旧时代的军事掩体,钢筋混凝土壁厚两米,入口的防爆门重达数吨,用液压装置开合。通道向下倾斜延伸,纵深五十米,每十米设一道密封门。里面有独立的通风系统,电机在黑暗中持续低鸣,把过滤过的空气从地面抽送下来,还有独立的供电系统——一组柴油发电机在地下三层持续运转,为整个掩体提供照明和通讯电力。陆战队把这里改建成了前线指挥所和伤员收容点,地下四十米处最深处的那一层被改造成了野战医院,用临时隔板分出了手术室和病房,地面上铺着防水的灰色塑胶垫,血迹在塑胶表面干涸后变成了暗褐色的斑块。

嘉德罗斯被两个人架着肩膀拖进了野战医院的帐篷——实际是在地下空间里支起来的军用医疗帐篷,四角用沙袋压着,顶部的应急灯发出惨白色的光。有人把他按在折叠床上,剪开了他的裤腿,用碘伏冲洗伤口,那感觉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插进了他的小腿内部。他咬住了自己的袖口,牙关收紧时袖口的布料被扯出了一道裂口。有人在往他左手背上扎输液针,针头刺入血管的瞬间他感觉到一丝冰凉的液体正沿着血管向上臂蔓延。

他靠在折叠床的金属框架上,左手扎着输液针,右腿的枪伤被重新清创包扎完毕,缠绕着白色绷带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他意识半清醒半模糊,视野的边缘在收缩和扩张之间来回切换,像有人在他眼前反复拉拽一扇百叶窗。他听见周围有医护人员来回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在塑胶垫上被压得很轻,只有偶尔踩到干燥的血渍时才会发出细微的粘黏声。他听见电台里传来前线各部队的伤亡报告,那些数字被播音员用尽可能中性的语调念出来,但某些数字念完之后会有短暂的停顿,然后接下一组数字时语调会低一度。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弹药补给线已恢复"和"敌人正在后撤",那些声音从耳膜的震动传递到大脑皮层时已经变成了一堆模糊的音节,像隔着水面听到的说话声。

"好消息。"他听见自己含混不清地说了三个字。他的嘴唇在动,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然后他闭上了眼睛,黑暗从视野的边缘向中心合拢,像一扇正在关闭的沉重的门,门缝里的光线越来越窄,最后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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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的时候手腕上的输液针已经被拔了,针眼处贴着一小块胶布,边缘微微卷起。左肩被重新包扎过,旧伤和新伤合在一起的区域被缠了一层新的弹性绷带,比之前那层更紧,压迫感从肩胛骨传到锁骨。右腿的枪伤换了新药,绷带也换了,伤口处传来一种清凉的触感,像是涂抹了某种含有镇静成分的药膏。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野战医院里的人数比之前少了很多,大多数轻伤员已经返回了战斗岗位,重新拿起了武器。只剩几个重伤员还躺在里面——有一个人腰部以下全部被绷带包裹着,整个人像一具缠了一半的木乃伊,只有头部露在外面;有一个人失去了右臂,断口处包扎整齐,血已经止住了,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呼吸平稳但目光涣散;还有一个人在角落里低声呻吟,声音压抑着,断断续续的。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右小腿的枪伤在承重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有人用指甲掐住了伤口深处某根尚未愈合的神经。但能走,他的脚掌能接触地面,踝关节能弯曲,膝关节的屈伸范围没有受限。他扶着墙——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表面,摸上去凉而干——沿着地下工事的主通道往指挥所的方向走。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米嵌着一盏应急灯,灯光是昏黄色的,光晕边缘模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像一个被拉伸变形的黑色轮廓。

指挥所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嘉德罗斯走进去的时候看见所有人都在盯着中央大屏幕——那是一面由多块显示屏拼合而成的大型壁挂屏幕,上面显示着一组卫星成像图,红色的坐标标记叠加在灰绿色的地形图上,旁边还有一行正在倒计时的数字。他看不清那行数字的具体内容,因为他的右眼视力在连续作战后还有些模糊,但他看见了那个倒计时格式——小时和分钟的分隔符在闪烁。

"什么情况?"他问。声音在喉咙里滚动了一圈才勉强出来,像砂纸在铁皮上擦过。

指挥官转过身来。嘉德罗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的脸上露出那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看见了某种无法理解的事情正在发生。他的嘴唇在张开之前先抿了一下,那是一个人在强迫自己说出不想说出的话时才会有的前兆动作。

"银爵启动了核弹装置。"指挥官的声音很低,低到在指挥所的各种设备运转声中几乎被淹没,"坐标确认了,在阿兹拉市北郊纺织厂地下防空洞正下方六十米处。倒计时——四十七分钟。"

嘉德罗斯的大脑空白了大约两秒钟。在那两秒钟里,他看见周围的屏幕上出现了阿兹拉市的全景卫星图,代表核弹位置的红色标记在地下深处闪烁。他看见指挥官身后的副官正在用双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他看见电台操作员正在用颤抖的手调整频率,试图从混乱的信号中寻找任何可以确认的信息。然后他的大脑重启了,在重启的第一毫秒就做出了判断。

他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在电台里喊——他的声音在指挥所的混响中被墙壁反弹了两次,然后在电台里变成了连续的、重复的指令。"所有部队——所有部队撤离阿兹拉市!核弹即将引爆!撤离!撤离!"

但他的脚步在走出去三步的时候就慢了下来。四十七分钟。阿兹拉市常住人口超过三百万,周边部队超过三万,陆战队攻坚集群超过两万。就算全员立刻上运输机,在四十七分钟之内最多撤离不到百分之十——剩下的全部都会留在那个被红色标记覆盖的范围内,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化为灰烬。

"指挥官——"他冲回指挥所,整个人撞在操作台的边缘,手掌按在台面上稳住身体,"核弹的位置离我们有多远?"

"直线距离十一公里。"指挥官转过身来,用激光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直线,从据点位置延伸到纺织厂废墟的方向,那条红线正好穿过了城市的核心区,"在地下六十米处,当量估计在二十万吨级。如果引爆——"

"冲击波半径?"

"五公里内全毁,十公里内百分之八十建筑倒塌,十五公里内严重破坏,超过二十公里——"指挥官的声音停了一下,"超过二十公里仍有玻璃碎裂和次要损伤。"

嘉德罗斯没有听完。他已经从指挥所冲出去了,左肩在狭窄的通道转角处撞了一下墙壁,混凝土的粗糙表面蹭过已经包扎好的伤口,他没有感觉。他冲回野战医院的帐篷,冲到那台备用通讯终端前面,一把抓住通讯员——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士兵,脸还没完全褪去少年的圆润——的手腕。

"通知所有能飞的直升机——"他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了,他用力咳了一下,把喉咙里积着的一口淤血咽下去,"全功率起飞往南撤!任何型号!任何乘客装载量!全部升空!"

通讯员被他脸上的表情吓到了。嘉德罗斯看见那孩子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身操作通讯设备。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嘴里在重复嘉德罗斯的指令,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嘉德罗斯转身冲出地下工事的入口。外面的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那是白昼的天空,但天空是灰蒙蒙的,沙暴虽然停歇了但沙尘依然悬浮在空气中没有完全沉淀。阿兹拉市的方向在北方,那里的天空比其他任何方向都更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熏过一样。

南方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成群的直升机正在起飞。黑鹰、阿帕奇、运输直升机、民用救援机——所有在之前的战斗中存活下来的飞行器都在同一时刻接到了指令,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各个方向汇聚起来,在天空中形成了一片持续的、低沉的声场。几十架同时升空的景象壮观而绝望,那些直升机像一群被惊扰的蜂群从地面上腾起,没有编队,没有航向协调,全部朝南方逃散。

他的直升机在哪?他环顾四周。一架黑鹰正停在工事出口的停机坪上,旋翼已经开始旋转了,叶片在加速中划出一道越来越清晰的银灰色光圈。舱门敞着,几个陆战队员正在往里挤,有人背包带卡在门框上,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终于挤进去了。嘉德罗斯冲过去抓住了舱门的边缘,被人从里面拽住了手臂拉进了机舱。

"满员了!"有人在他头顶喊。

"坐我腿上!"他吼回去,声音沙哑但力度不减。他把自己塞进了两个士兵之间的缝隙里,左侧是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人,右侧是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他几乎是被两人夹在中间悬空的,安全带根本够不到,他只能用双手死死抓住舱门上方的把手,指节因为发力而全部泛白。

黑鹰在倒计时四十二分钟的时候拉离了地面。驾驶员把油门推到了极限位置,发动机的转速表指针已经进入了红色的警戒区域,但没有人叫停。直升机以最大爬升率往正南方向拔高,机身在上升过程中不断抖动,旋翼在最大功率运转时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平稳的低鸣,而是一种撕裂空气的、高频的啸叫。

嘉德罗斯从舱门的舷窗里往外看——那是一扇圆形的、边缘有金属框的小窗口,窗口中央有一道划痕。下方的阿兹拉市正在他的视野里缓慢地缩小,但缩小的速度不够快。街道上已经乱了,车辆堵满了所有主干道,那些车灯在灰蒙蒙的沙尘中像一条静止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河流。行人像蚂蚁一样往城外涌,但在拥堵的车辆之间穿行的速度太慢了,慢到嘉德罗斯能够看清每一个移动的小点,想象那个小点对应的面容。他知道那些人全部会在倒计时结束前留在城市里,留在那个红色标记覆盖的范围内。他数了一下从舷窗里看出去能辨认的堵塞路口数量——至少十七个,全部堵死。

"还剩多少?"他问旁边的人。那个瘦小的年轻人看了一眼自己的战术手表,表盘的数字在机舱的暗红色灯光下反着光。

"一分十五秒。"

嘉德罗斯闭上了眼睛。他靠在舱壁上,后脑接触到金属面板的瞬间传来一阵凉意。他的右耳在这一刻突然恢复了听觉——之前被炮击震聋的右耳重新接通了,他能听见旋翼的轰鸣声从右边传来,能听见身后某个士兵压抑住的抽泣声,能听见驾驶舱里倒计时读秒的声音透过通讯系统传到机舱扬声器里。

"三十秒。二十秒。十、九、八——"

"所有人抓紧了!做好冲击准备——"

白光。

那道光是透过眼皮、透过眼皮下的血管、透过视网膜直接照进大脑深处的。嘉德罗斯即使闭着眼也被那道光灼得眼前一片亮白,那片亮白色持续了大约两秒才逐渐消退,留下了一个暗绿色的残影在他视野正中缓慢消散。然后他感觉到直升机猛地一偏——冲击波追上了他们,把十几吨重的机身像一个玩具一样掀翻了。

黑鹰在失控旋转。嘉德罗斯被离心力甩在舱壁上,额头撞在钢板的边缘,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颅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右眼的视野里出现了飞蚊状的黑色小点在浮动。他听见金属撕裂的声音——机身在冲击波的压力下变形了,舱门被拽掉了一块,有人从那个缺口被甩了出去,尖叫声只持续了半秒就被灌入的风声吞没。然后机身砸在地面上。

撞击的冲击力把嘉德罗斯从舱壁上弹起来,又在一瞬间把他按回座位的位置。他的全身骨骼同时发出了一声闷响,不是断裂,是整个骨骼系统被震得松了一圈。关节处的软骨在压缩后回弹,每一处都传递着一种酸胀的感觉。机舱里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往同一个方向挤——因为直升机在地面上侧翻了,左侧触地,右侧翘起,所有人从右向左滑动堆积在一起,有人压在他身上,有人从他身上滑过去。

嘉德罗斯从变形的座舱里爬出来的时候满嘴都是血。他不知道血是从哪里来的——舌头上有一个口子,是牙齿在撞击中咬破的;牙龈在渗血,大概是颚骨受到的冲击传导到了牙齿根部;鼻腔里也温温热热地流着液体,鼻梁外侧摸上去有些发酸。他爬出舱门,膝盖先着地,然后双手撑在沙面上。沙地是滚烫的——核爆的热辐射已经到达了这个位置,地表温度在几秒钟内升高了至少二十度。他跪在烫手的沙子上,膝盖处的布料被高温烧出了一片焦痕,但他没有感觉到——他的感官在冲击波的震荡后进入了某种暂时的屏蔽模式。

他抬头往北看去。

蘑菇云正在升腾。橘红色的火球在地平线上方停留了将近五秒——它像一颗被钉在天际线上的、缓慢膨胀的恒星。然后那团橘红色逐渐变成了灰白色的蘑菇形状,底部是不断翻滚的灼热气体,顶部是横向铺开的云层帽。那朵蘑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从地面到万米高空只用了几十秒,整个北方天空被染成了燃烧的颜色——从橘红到深紫再到炭黑,像一幅被反复渲染的水彩画,颜料层叠堆砌到浓稠得化不开。

黄沙被核爆的高温熔成了玻璃质。在他身前几米处的沙丘顶端,那些原本松散流动的沙粒在高热中烧结成了一片片亮晶晶的硬壳,表面光滑而透明,反射着北方天空的暗红色光,像被撒了一层碎钻的地毯。嘉德罗斯跪在那片玻璃化的沙子上,膝盖被滚烫的玻璃质硬壳灼伤了,皮肉的焦糊气味从膝盖位置飘上来钻进他的鼻腔里。但他感觉不到那层灼伤,他的视觉被天际线处的景象占据了,他的听觉被耳麦中持续的电流噪声占据了。

他听见左耳里传来一阵持续的电流声——耳麦被核爆的电磁脉冲烧掉了,但残存的一部分信号还在滋啦作响,像某种昆虫在金属壳内爬动的声音。他摘下那个坏的耳麦,把它扔在沙地上,耳麦在沙面上弹了一下然后静止,外壳上有一道裂痕。然后他抬头看着蘑菇云的顶部——它已经进入了平流层,正在横向铺开,像一把撑开的黑色巨伞,伞的边缘是暗红色的,像被火烧过的铁皮在缓慢冷却。

三万圣空星陆战队。通讯频道在他摘掉耳麦之前最后一刻是死寂的。没有呼救,没有呐喊,没有指令。所有频道全部沉默,那种沉默比他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更加沉重,重到几乎压垮了他的肩胛骨。三万条生命,被那朵蘑菇云一起卷上了天。

嘉德罗斯站起来。他的膝盖处传来了烧伤的刺痛,但他在站起来的过程中暂时屏蔽了那组痛觉信号。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左小腿的枪伤在承重时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重新渗出来沿着绷带的边缘往下淌。第二步的时候他稳住了重心,右脚的脚跟先落地,然后整个脚掌平稳地踩在沙面上。第三步他开始走了起来——虽然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南面还有友军幸存者吗?还是说所有没有被炸上天的直升机也在这场冲击波中被全部击落了?北面只剩一片焦土,纺织厂的废墟、那些沙丘、据点、防线,全部被抹平了。东面和西面呢?他看不见任何方向上的参照物,沙尘在核爆的冲击波后变成了更加浓密的悬浊物。

他往西走了大约两百米。每走一步都在滚烫的沙地上留下一个浅坑,坑底有一小层沙土被他的体重压实了。他的左脚在抬起来的时候会拖一下,因为小腿的枪伤让踝关节的屈伸范围受限。远处有几架坠毁直升机的残骸正在燃烧,那些残骸散布在沙漠表面,浓烟滚滚地向南飘,和蘑菇云的灰色柱体在南方的气流中被拉扯成平行的烟云条纹。

然后他眼前一黑。倒下之前最后的视野是那双倒映着蘑菇云的眼睛——他的瞳孔里烧着整个北方的天空,那朵云的形状在他的视网膜上缓慢变形,边缘模糊,中心收缩,然后全部被黑暗吞没。

他的膝盖砸在玻璃化的沙面上。这一次没有疼,他已经在倒下之前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侧翻过去,左肩着地,然后整个人静止在那些滚烫的、晶莹的沙粒之间。蘑菇云继续在北方的天空中升腾,扩大,慢吞噬着更多的大气层,而他在那片玻璃化的沙漠中蜷缩着,像一只被烧灼过的黑色蝎子标本镶嵌在琥珀色的沙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