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坐在悍马车的后排,右手攥着那张从军火中间人身上搜出来的信纸,指尖沿着坐标线的笔迹来回摩挲。字迹很干,墨迹已经渗进了纸纤维深处,写了至少有三天以上。坐标指向阿兹拉市北郊一片被标注为"废弃纺织厂"的区域,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地下三层,旧防空洞改造。
雷狮坐在副驾驶座上,正用加密频道跟紫堂幻通话。"坐标收到了。我需要那个纺织厂的建筑蓝图,还有周边三公里内的所有卫星热成像图。"
"正在调取。"紫堂幻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嗒嗒声,"纺织厂建于四十年前,原址是登格鲁星内战时期的军需仓库,地下确实有一条防空洞网络,深度约十五米,总长度超过两公里。出口有三个——主厂房地下室、北侧废弃锅炉房、以及东侧一口枯井。"
"枯井出口通往哪里?"
"城外干河床。距离公路约八百米,步行十五分钟可到。"
雷狮关掉频道,转头看向金。"银爵的选择不多。地下防空洞里藏着至少三套备用身份文件,够他改头换面逃出登格鲁星。他现在应该就在那里。"
"但我们还有时间差。"金说,"军火中间人被抓之前没有机会通知他,这意味着银爵还不知道自己的位置暴露了。"
"正确。"雷狮转回去看着前方公路,"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银爵察觉到之前,把这整片区域封死。"
车窗外,荒漠正在向后方退去。金把信纸折好塞回防水袋,然后低头检查了一遍M4的弹匣。四个弹匣全部压满,枪膛里还有一发上膛的子弹,他拉动拉机柄把那一发退出来,换了一发新的压入枪膛——确保最上面那一发没有因为反复上膛而产生撞针痕。
悍马车的电台突然响了起来。紫堂幻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狮心,指挥部调派了空中炮艇支援你们。AC-130正在从四千公里外转场过来,预计二十五分钟后抵达目标区域上空。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我们继续向纺织厂推进。"雷狮打断他,"告诉炮艇,到达之后直接进入战斗巡逻模式。我们需要完整的红外覆盖,不能让任何一辆车从那个区域里出去。"
"收到。"
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闭眼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那条备注——"地下三层,旧防空洞"。银爵在地下十五米的地方待着,上面是一层钢筋混凝土覆盖的厂房废墟,周围是开阔的荒漠地带,最近的建筑也在两公里之外。如果银爵想跑,只有三个出口。如果封住了三个出口,他就在里面成了一只瓮中的鳖。
但他不会那么容易被抓到。十五年前守望星那一枪打断了他的胳膊,但那之后的十五年里他建立了一个横跨七个星系的恐怖网络。这种人不会在任何一个地方待超过四十八小时,也不会在任何一个出口不设后手。
金睁开眼的时候,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色的轮廓——废弃纺织厂的残骸,几栋半塌的厂房矗立在荒漠里,像一排腐烂的牙齿。最高的那栋楼只剩三面墙,屋顶已经塌陷了大半,露着锈蚀的钢梁和碎砖块。
"炮艇还有十五分钟就位。"卡米尔的声音从另一辆车传来,"我们现在怎么动?"
雷狮观察了一会儿目标区域。他的手指在下颌上敲了两下,然后开口:"卡米尔,你守东侧枯井出口。金,你守北侧锅炉房。我从主厂房正门进去。"
"只有你一个人进地下?"金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没有掩饰的质疑。
"地下防空洞网络太复杂,三个人分开反而容易彼此误伤。我一个人下去,找到银爵,带他出来——或者就地解决。你们两个守地面,一个活口都不能让跑出去。"
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雷狮已经拉开了副驾驶车门。他跳下车之前回头看了金一眼:"二十五分钟。如果二十五分钟后我没出来,你们就跟着炮艇的红外指引撤回接应点。"
"你要是没出来——"
"那我就是死在里面了。"雷狮把这四个字说得跟"今晚吃面"一样平淡。他拎着MP5走向主厂房废墟的方向,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几步之后就隐入了建筑阴影里。
金攥紧了方向盘。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发动悍马车调头驶向北侧锅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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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侧锅炉房是一座独立的砖砌建筑,屋顶的烟囱已经断了半截,但墙体还算完整。金把悍马车停在锅炉房的背侧熄火,然后搬出随车携带的单兵红外探测仪架在车顶上,对准了枯井出口的方向。
探测仪的屏幕亮起来,黑白画面里荒漠的温差被压缩成灰阶:沙子是浅灰,残余的植物根茎是深灰,人体热信号是亮白色。枯井出口附近没有热信号,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紫堂幻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AC-130已进入目标区域空域,高度三万英尺,开始盘旋。红外画面已同步到你的战术平板上。"
金低头看了一眼战术平板。画面变成了从上往下的俯瞰视角——白色的是热源,黑色的是冷区。纺织厂废墟的主厂房里有一个移动的白点,那是雷狮正在进入地下通道入口。枯井出口和锅炉房出口都没有异常热信号。但在纺织厂西北方向约一公里处,有一组奇怪的热信号——不是单个人体,也不是车辆引擎,而是成片的、分散的、缓慢移动的白色斑点,大约有十几个。
"狮心,西北方向有异常热群。"金对着麦克风说。
紫堂幻的反应很快:"正在放大分析——那是驼队。至少十五头骆驼,驮着货物。夜间在荒漠中行进的驼队。"
"驼队在凌晨时分经过废弃纺织厂西北一公里。巧合还是掩护?"
紫堂幻停顿了两秒。"通知炮艇了。他们正在用高倍数光学镜头确认——驼队中有一匹骆驼的负载异常,体积太大,形状不规则,像是被防水布包裹的大型设备。"
金的心猛地收紧。"可能是防空武器。银爵不会只从地下防空洞的三个出口逃跑,他还有地面路径。"
"炮艇已锁定驼队。等待指令。"
金没有等雷狮的命令。他直接从悍马车里跳出来,拎着M4往驼队的方向奔去。荒漠地面沙质松软,每一步都在沙子上陷下去一寸,跑起来格外费力。他跑了大约三百米之后双腿膝盖以下的肌肉已经开始发酸,但他没有放慢速度——驼队正在以每小时五公里左右的速度移动,如果他再跑八百米,对方可能已经进入了那个"异常负载"的射程范围。
炮艇的红外俯视画面上,金能看到一个快速移动的白点正在向驼队的白色斑点群靠近。然后炮艇的指挥官在加密频道里开口了:"地面部队注意,驼队中段人员已发现快速接近的热信号。他们正在转向——确认了,是敌军武装人员,至少五人持步枪,正在下驼备战。"
"狮心地面部队请求空中打击授权。"金一边跑一边对着耳麦喊。
"授权确认。炮艇进入攻击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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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艇内部,高度三万英尺。
机舱里弥漫着航空燃油和电子设备散热混合的气味。照明被调成了暗红色,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密集排列。炮手坐在武器操控台前,面前是三个独立的瞄准屏幕,分别对应三门武器:左侧25毫米机炮,右侧40毫米博福斯,中央一门105毫米榴弹炮。
"授权确认。"指挥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目标坐标已标定。先打一轮105试探,确认弹着点后自由射击。"
炮手左手拇指按下保险解除键,右手微调操纵杆,把十字线从驼队整体坐标向那匹负载异常的骆驼移动。修正数据在屏幕边缘滚动:海拔、风速、湿度、目标运动速度。他屏住呼吸,右手拇指按下了发射键。
机舱中部传来沉闷的震动——105毫米炮的后坐力通过机身结构传递到整个机体,炮手的座椅都跟着颤了一下。他的屏幕短暂偏移,横摇补偿系统自动调整姿态。
膛口焰在夜空中爆开一瞬间。那道白光从三万英尺的高度砸向地面,红外画面上,爆炸中心的热信号剧烈收缩然后猛烈扩散——异常负载的防水布被掀飞,几匹骆驼的热信号碎成散点向四周飞溅,人体热信号在高温中膨胀然后熄灭。
"命中。"炮手的声音很平,"弹着点偏右约三米,修正下一发,零点四个密位向左。"
他左手拨动旋钮,装填手把第二发炮弹推入炮膛。
"第二发锁定。"
拇指再次按下。第二次震动让机舱钢板嗡鸣,炮手的耳机里传来短促的电流噪声。屏幕上的十字线再次颤动。
第二发落在驼队后段偏北约十五米处。热成像画面中,那匹异常负载的骆驼被掀上了天,防水布碎片在空中翻滚后四散落地。残骸分布符合机炮结构,副炮管被炸飞了,撞在沙地上弹跳了一下才静止。
"异常负载已摧毁。"炮手切换武器,"换25毫米,压制射击,清理残余人员。"
他按下武器切换键,中央屏幕切到25毫米机炮界面。那门炮的射速每分钟三千六百发,弹链里混合了穿甲燃烧弹和高爆燃烧弹。
"自由射击。"
炮手把操纵杆前推约五度,扣下扳机。整个机舱被高频震动覆盖——25毫米炮的连续击发声每秒六十发,弹壳从排壳口倾泻而出,撞击在收集箱内壁上叮当作响。屏幕上的十字线所覆盖的区域被密集的白色光点填满,每一发25毫米炮弹在命中沙地时都在热成像画面上形成一个短暂的白色光斑。
他从高倍光学镜头观察地面。那片被25毫米覆盖过的区域已经没有任何规则的形状了,沙地上布满了一圈一圈的弹坑,边缘的沙子被高温烧结成玻璃质的深色硬壳。残余的人体热信号碎了,散成多个微弱的散点散布在弹坑之间,温度正在快速下降。
"25毫米清理完成。无有效目标。"
"换30毫米。"指挥官说,"检查驼队外围,确认无遗漏。"
炮手再次切换。30毫米界面亮起,他操纵杆沿驼队行进路线向外围扫描。在红外画面上,驼队经过的路线上有几组微弱热信号——倒下的骆驼体温尚未散尽。
"发现车辆。"炮手声音压低,"驼队前进路线以东约四百米,越野车一台,熄火状态,引擎热信号仍在。"
"锁定车辆。30毫米,三发点射。"
十字线压在越野车引擎舱位置。炮手扣下扳机,第一发击中了引擎盖,第二发从挡风玻璃穿入从后窗穿出,第三发打在油箱位置。30毫米高爆燃烧弹接触引擎舱的瞬间引爆,整辆车的热信号膨胀成直径超过五米的白色球体然后消散。燃料二次引爆,形成了第二波较小的爆炸。
"车辆摧毁。驼队区域热信号全部清除。"炮手终于带上了一丝松弛,"重复,目标区域热信号全部清除。"
"干得好。转入巡逻模式。"
炮手把操控杆归零,右手放下来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的指关节发白,指尖因长时间用力而麻木。他看了一眼战术时钟——从授权到结束,四十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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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在沙地上蹲着。爆炸结束之后他才慢慢松开攥着M4的手指,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泛白,松开后血液回流,指尖发麻。他慢慢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蛋白质的气味——那种甜腻中带焦臭的味道隔着八百米都能闻到,破碎的骆驼躯干散落在沙地上,有的是半截身子,有的是单独一条腿,切口在月光下冒着热气。那片沙地被炸出了十几个焦黑色的浅坑,最深的那个足有一米多,边缘的沙子被烧成了黑褐色的玻璃质硬块。
他把视线移开了。
"炮艇覆盖完成。驼队已全灭。"紫堂幻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北侧锅炉房、东侧枯井出口依然无异常热信号。主厂房地下室入口——雷狮的热信号消失了。"
金的心脏停跳了半拍。"什么叫消失了?"
"地下十五米以下热信号衰减严重,可能进入了更深层的通道。也可能是——"
金没有听完。他转身就往纺织厂主厂房的方向冲,双腿已经酸到极点,但他咬着牙在沙地上奔跑,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脚印。
他跑到主厂房废墟前的时候,听见了地下传来的枪声。很闷,从至少十米深的混凝土层下面传上来,传到地面上只剩一串低沉的闷响——消音器压制过的枪声在封闭空间中反弹后从缝隙里泄出来的余音。金扑到地下室的入口,掀开碎砖下面的铁板门,一股潮湿混着铁锈和火药味的气流扑面而来。
"雷狮!"他对着漆黑的通道喊。
没有回应。但枪声没停。金端枪钻进通道,沿着混凝土台阶往下走。防空洞的照明系统早已废弃,墙上每隔十米嵌着一盏暗绿色的应急灯,像地狱的鬼火。
地下二层有一具尸体——黑色作战服,胸口三个弹孔,穿透防弹衣后从背后喷出,后背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血沿着台阶往下流,在每一级上形成一小摊深红的积水。金踩着血水继续往下走。
地下三层是一间改造过的指挥室,墙壁上贴着旧的军事地图,桌面上文件散落。雷狮站在后门处,MP5的枪口还在冒烟,脚边躺着两具尸体。
"银爵呢?"金喘着气问。
雷狮回过头。他的右脸颊有一道擦伤,血珠刚从表面渗出来,但表情很平静。"跑了。"他把MP5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剩余不到半匣,重新压了回去。"防空洞比图纸更复杂。银爵在更深处有一条私人通道,我追的时候引爆了一颗诡雷,耽误了两分钟。"
金看向指挥室后方的墙壁,那里有一道被炸开的缺口,露出后面一条更窄的通道,漆黑一片。
"追?"
"不用了。"雷狮把MP5背回身后,"炮艇锁定了整个区域的地面热信号。如果银爵从任何出口离开地下,炮艇会在五秒内发现。如果是地下通道延伸到更远处——"
"那我们就会永远失去他的踪迹。"
雷狮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脚边两具尸体的脸——一个还睁着眼,瞳孔散了,眼珠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
"他跑了。"雷狮重复了一遍。语气跟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陈述,第二次是确认。金听出了那两个字之间隔着的十五年,还有那一枪打断的胳膊。
雷狮往指挥室外面走,经过金身边时停了一步。"走吧。炮艇还在等我们撤出。如果银爵已经离开了地下防空洞的范围,我们守在这里也没用了。"
金跟在他身后往上走。上台阶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底——沾着一层粘稠的深色液体,是血。他踩过了那么多血,从第一层到第三层,每一层都有。那些血的来源他不认识,但都是被雷狮的子弹打穿的人,每一个都在十五分钟前还活着。
他走出地面的时候,高空中的AC-130正在转向离开,引擎的轰鸣声在夜空中越来越远。月光重新亮了,把荒漠照得像一片灰白色的海。
金把那扇铁板门重新盖好,压上碎砖。
"他会跑多久?"金问。
雷狮已经走向悍马车了。他头也没回,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多久都追。这一枪,我要在他断气的时候亲手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