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雨已经连绵不断地下了四天。

沈倦站在书店二楼的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窗帘的边角，望着窗外被水汽模糊的街灯。楼下“栖心书屋”的招牌在雨里泛着温润的光，这是他父母留下的产业，也是他生活的全部重心——或者说，曾是。

五天前，小灰灰不见了。

那条他从公园捡回来的、浑身是伤的灰色大狗，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后院，再也没有回来。起初他以为只是贪玩，毕竟那狗体格健硕，性子也野，偶尔会半夜溜出去，但清晨总会在门口等着，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掌心。

可这一次，已经五天了。

沈倦揉了揉发酸的眼眶。他这几天几乎把附近所有的街区都找遍了，贴了寻狗启事，问了每一个常遛狗的邻居，甚至拜托了社区宠物群里的热心人帮忙留意。所有人都摇头说没看见。那条灰色的、威风凛凛的大狗，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老板，今天还出去找啊？”楼下兼职的学生仰头问他。

“嗯。”沈倦套上一件深灰色的风衣，从门边拿起那把长柄黑伞，“下午你先看店，我……我再往城西那边走走。”

城西的巷子多，他还没去过。

雨夜的街道比平时冷清得多。沈倦撑着伞，脚步踩过积水映着霓虹灯光的路面，每经过一个昏暗的巷口，他都会停下来，压低伞沿往里照一照，轻声唤着那个他取的名字。“小灰灰——小灰灰——”

回答他的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溅起水花的声响。

他已经走了快半个小时了，裤脚湿透了，鞋里也进了水，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他有些喘，体质本就不算强壮，连日焦虑加上睡眠不足，此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停下来，靠着墙歇了口气，又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

然后，他后脑一疼。

眼前骤然发黑，伞脱了手，雨瞬间浇在他脸上。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感觉到有人粗鲁地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什么方向拖去。他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紧接着，一个粗糙的东西套住了他的头。

黑暗。颠簸。铁皮车身的轰响和汽油味。

“妈的，搞快点，别让人看见——”

“那货呢？丢了就丢了，先拿这个充数！反正模样周正，看着也干净……”

“行不行啊……”

“不然怎么办！把货搞丢了，老大那边怎么交代！”

沈倦蜷缩在冰冷的面包车地板上，脑后钝痛阵阵袭来，意识混混沌沌。他想说话，想说你们搞错了，我只是个书店老板，我只是在找我的狗。可嘴里被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车停的时候，他被人粗暴地拽下车，踉跄着推搡进了一个喧闹的地方。嘈杂的人声、酒杯碰撞的脆响、还有某种压抑着的、充满戾气的低笑，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人按着肩膀，扑通一声跪在了某个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老大，今晚的货，您过过眼。”

头套被扯下来的瞬间，刺目的光线像刀子一样扎进瞳孔，沈倦的眼睛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

他跪在地上，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前，风衣歪斜地耷拉着，里面的羊绒衫也湿了大半。

他什么也看不清——眼镜在刚才的推搡中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只有模糊的色块和晃动的光影。面前是暖黄色的、暧昧的顶灯，旁边是深色的、模糊的人影轮廓，而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湿透，大脑因为恐惧和脑后钝痛的敲击而嗡嗡作响。

然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挑起了他的下巴。

——是皮鞋。

他被迫仰起脸，眼前只有一团模糊的、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轮廓。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看不清表情，只能隐约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他脸上，像某种猛兽在审视猎物。

沈倦的嘴唇抖了抖。他看不清，所以更害怕。未知放大了所有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着什么，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为什么抓他，会对他做什么。他只是一个在雨夜里找狗的书店老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

“对、对不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哭腔，“我、我只是来找我的狗……它叫小灰灰，灰色的，很大一只……我找不着它了……求求你们，放我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话音落下后，空气中出现了一段极其诡异的沉默。

那只挑着他下巴的皮鞋，猛地顿住了。他能感觉到鞋尖的重量消失了，那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整个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沈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不太清，只能凭声音判断——对面的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出了一声极低的、几乎被压碎的颤音。然后是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像是一个人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指甲掐进了皮质的沙发扶手。

旁边有谁倒抽了一口凉气，又憋了回去。

沈倦更害怕了。他缩着肩膀，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忍住呜咽。他好想回家，好想回到书店二楼温暖的小公寓里，小灰灰如果在家就好了——它那么聪明、那么厉害，每次他难过的时候它都会把头拱进他怀里——

“……你说，你的狗，叫什么？”

那个声音终于响起来。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奇怪的、极力压制的紧绷。

沈倦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小、小灰灰……”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的沉默。

然后他听到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那个模糊的人影似乎站了起来——很高，身形宽大，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存在感。沈倦以为对方要动手了，吓得闭紧了眼睛，整个人缩成一团。

却有什么带着余温的、柔软的东西，被轻轻地、有些笨拙地裹到了他肩膀上。

——是一件外套。

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某个人体温的外套，沉甸甸地盖住了他湿透的、发抖的肩背。

沈倦愣住了。他茫然地睁开眼，努力聚焦，却只能看到面前那团模糊的人影轮廓——很高，肩膀很宽，站在他面前，离得极近。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的热气。

“别哭了。”

那个低哑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颤抖。

“你的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汹涌的情绪，然后才继续说道：

“……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