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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不候旧归人

山月不候旧归人

沈寂的千年光阴,从头到尾,都只系着一个人 —— 谢临渊。

他们是昆仑山上相依相伴的师徒,也是三界皆知的唯一一对双生仙尊。

从懵懂稚童踏入仙门,到双双渡劫登顶仙位,整整千年。

山间岁岁常青的苍松、破晓时分共赴的云海、夜修时同燃的一盏青灯、渡劫危难时并肩相护的剑影,全是他们朝夕共处、揉碎在岁月里的温柔羁绊。

谢临渊是九天之上最耀眼的月光。

天资卓绝,温润坦荡,性情疏朗洒脱,是漫天仙佛称道、四海妖魔忌惮的顶尖仙尊,生来就该立于云端,俯瞰山河万里。

而沈寂生来寡淡、缄默隐忍。

他永远跟在谢临渊身侧半步的位置,敛去一身锋芒,收尽所有情愫,把跨越师徒名分、逾越千年岁月的喜欢,藏在千万次的迁就、退让与默默守护里。

三界所有人都默认,双生仙尊岁岁相守,岁岁不离。

就连沈寂自己,在无数个相伴的长夜,都私心地以为,这份旁人撼动不了的羁绊,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宿命。

是双向相守,是彼此唯一。

可这份自欺的圆满,碎在了千年仙宴的落雪之日。

那日九霄仙台落了细雪,琼楼玉宇覆满素白。沈寂闭关三月,炼化出一枚最温润的暖魄玉,能固本培元、抵御心魔,是他耗尽心神,专为常年征战、身负旧伤的谢临渊所炼。

他立在仙台长廊,静静等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仙风刺骨,落雪沾湿他的衣袂,指尖捧着的玉佩却始终温热。他心里安稳又温柔,想着等会儿谢临渊过来,定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笑着揉他的发顶,轻声谢他。

直到他看见漫天飞雪里,谢临渊缓步走来。

他身姿挺拔,白衣胜雪,素来清冷淡漠的眉眼,染着沈寂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他侧身半步,抬手轻轻护住身侧的一位入世灵女,替她拂去肩头落雪,语气温和,耐心至极。

那是独一份的、例外的温柔。

顷刻间,沈寂掌心玉佩的暖意尽数消散,连带着他千年温热的心脏,一同被九天寒风冻得寸寸碎裂。

谢临渊抬眼望见廊下的沈寂,微微一怔,随即神色坦荡如常,缓步走近,语气轻松得像寻常偶遇:“等我许久?方才灵女修为遇困,我点拨了几句,耽搁了时辰。”

他坦荡、从容、毫无半分亏欠与局促。

因为于他而言,沈寂千年的等候、千年的陪伴、千年的付出,从来都不是特例,只是早已习惯的常态。

沈寂垂眸,将温热的暖魄玉轻轻递出,指尖微僵,嗓音清浅得听不出情绪:“无妨。”

那枚耗费他三月修为、倾尽心意的玉佩,谢临渊随手接过,转头便笑着赠予了身侧的灵女,柔声叮嘱:“此物可护你修行安稳,好生收着。”

沈寂静静立在落雪里,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喉间酸涩翻涌,千年隐忍的情愫轰然翻涌,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太会忍了。

千年相伴,他最擅长的,就是藏起心动,装作万事无意。

仙宴散去,归途落雪纷飞。云海寂寥,唯有两人并肩的脚步声,轻得像转瞬即逝的缘分。

谢临渊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她心性纯粹,修行纯粹,与我道途相合,也算难得的契合之人。”

道途相合。

契合之人。

这四个字,比任何决绝的拒绝,都更戳人心骨。

沈寂踩着漫天落雪,一步步走在熟悉的云海栈道上,轻声问:“你心悦她?”

“算不上心悦,” 谢临渊望着远处云海翻涌,笑意温润,“只是适配罢了。师尊与诸天长老,皆觉我们互为良配,来日结为道侣,共守三界,是最好的结局。”

沈寂忽然彻底懂了。

千年朝夕相伴,无数次舍命相护,次次温柔纵容,年年寸步不离。

从来都不是特例,不是偏爱,不是宿命。

只是他一人的自作多情。

谢临渊天性温润,对世间万物皆存悲悯温柔,对众生皆有礼待。唯独对他,只是千年朝夕相处养成的习惯。

习惯他永远等候,习惯他永远迁就,习惯他永远会站在身后,不离不弃。

岁末年夜,昆仑仙山漫天星落,万盏仙灯高悬,照亮万古长夜。

两人立在终年不化的山巅,晚风卷着星河碎光,岁岁年年,皆是熟悉的模样。

千年以来,年年如此。

谢临渊侧头看他,眉眼依旧温和散漫,随口问道:“阿寂,你修行千年,为何从不寻一位道侣?”

沈寂抬眸,望着满目璀璨星河,眼底是一片沉寂荒芜,藏着无人窥见的千年情深与落空。

他轻声应答,语气平淡无波:“未遇心悦之人。”

“怎会?” 谢临渊微微诧异,笑着打趣,“你性子温和,修为高深,三界倾慕你的仙者数不胜数。”

沈寂指尖蜷缩,攥紧了宽大的袖摆,指节泛白。

他多想开口,告诉眼前这人,我遇见过。

我心悦一人,整整千年。

我为他守昆仑岁岁春秋,为他挡万千天劫,为他敛尽半生锋芒,把所有温柔、所有热忱、所有修行所得,尽数赠予他一人。

我甘愿做他身后无名无分的影子,甘愿守着师徒之名、知己之态,岁岁沉沦。

可他不能说。

千年安稳的相伴是他仅剩的执念,一旦戳破,连这咫尺相守的缘分,都会烟消云散。

他只能压下翻涌的酸涩,浅浅垂眸:“真的没有。”

山巅晚风凛冽,吹得眼尾发烫,千年隐忍的爱意,无处安放。

谢临渊习惯性抬手,像千年里无数次那样,温柔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自然亲昵,是刻入骨髓的习惯。

可就是这毫无芥蒂的温柔,让沈寂攒了千年的执念,彻底轰然崩塌。

太坦荡,太从容,太无拘无束。

坦荡到,从无半分动心,从无半分旖旎。

开春之后,三界官宣喜讯。

谢临渊与灵女缔结道侣之约,择吉日行大典,共护三界安宁。

九霄公告传遍四海八荒,仙门庆贺,万仙称颂。

昆仑云海的公告石上,刻着两人并肩的仙影,配字温润:山河同契,道途相守。

三界万仙皆来道贺,唯有沈寂,默然立于无人的后山竹林。

他看着那行字,静静站了一整日。

竹林清风簌簌,扫过青石落尘,像他从未宣之于口、无人知晓的千年暗恋,安静又卑微。

他们依旧是昆仑双尊,依旧会一同处理仙门事务,一同镇守四海八荒。

可一切,早已悄然变了模样。

谢临渊会刻意避开所有亲昵的触碰,会减少深夜对坐论道的时光,会在与他并肩而行时,频频低头看向道侣传来的仙讯。

沈寂从不追问,从不纠缠,从不表露半分落寞。

他只是安静地、缓慢地,一点点收回自己千年倾尽的所有热忱。

收回岁岁年年的等候,收回义无反顾的相护,收回藏了整整千年、耗尽半生修行的心动。

渡劫辞仙那日,天降微雨,薄雾漫遍昆仑。

收拾千年居所时,谢临渊看着隔壁空空荡荡、再无烟火气息的竹舍,忽然轻声感慨:“往后昆仑,再也无人陪我观云海、守长夜了。”

沈寂整理着最后一卷功法古籍,指尖微顿,语气清淡,淡得没有半分波澜,藏着彻骨的寒凉:“世间万事,皆会习惯。”

谢临渊未曾听出他话里的诀别,笑着接话:“无妨,往后有我的道侣陪我,岁岁年年,亦是圆满。”

沈寂抬眼,静静望着眼前人。

望着这个他爱了千年、护了千年、念了千年的人。

他永远耀眼坦荡,永远前路光明,永远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河圆满,永远不会回头,看一眼身后沉沦千年的自己。

沈寂轻轻颔首,一字一句,轻如落尘:“甚好。”

离开昆仑的那日,晨雾漫天,云海茫茫。

千年仙山,云雾缭绕,一如他们初遇的模样。

谢临渊亲自送他至昆仑山门,手中提着他爱吃的清露仙糕,一如千年无数个朝夕,温柔如常。

“阿寂,纵使你辞仙归隐,你我依旧是知己,往后常回昆仑看看,岁岁常联。”

沈寂一身素衣,背负简单行囊,立在茫茫雾色之中,沉寂千年的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极淡、极涩的笑意。

清冷、单薄,藏着千年落空的所有深情与疲惫。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一声。

“谢临渊。”

“此后,不必再见,无需再联。”

谢临渊脸上的温柔笑意骤然僵住,满眼错愕,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累了。” 沈寂的声音平稳至极,平稳得听不出悲喜,却耗尽了千年所有力气,“我陪了你整整千年,够久了。”

“我不想再做你的师弟,不想再做你的知己了。”

谢临渊彻底怔在原地,心底第一次涌上剧烈的慌乱。

他好像此刻才恍然察觉,那个千年里永远跟在他身侧、永远迁就他、永远不会离开他的人,是真的要彻底走了。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拉住眼前人,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无措:“阿寂,你到底怎么了?千年情谊,怎可一语断绝?”

沈寂轻轻避开他的手,垂眸的瞬间,眼尾漫上一层浅红,隐忍千年的情绪,只泄露寥寥分毫,便足以溃不成军。

“你从来都不知道。”

“我想要的,从来不止师徒情谊,不止知己相守。”

“只是如今,我不都想要了。”

山风穿谷,吹散漫天晨雾,也吹散了他们千年所有的羁绊。

谢临渊立在山门之下,浑身僵冷,彻底失语。

迟来的慌乱、茫然、错愕、懊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淹没了他千年坦荡的心境。

可一切,为时已晚。

山门结界缓缓开启,前路云雾漫漫。

沈寂转身,步履从容,未曾回头一眼。

没有纠缠,没有哭诉,没有挽留。

只有一场盛大、卑微、隐忍了整整千年的暗恋,沉寂落幕,再无回响。

此后千年岁月,山海更迭,仙佛轮转。

谢临渊独坐昆仑云海,岁岁年年,常立山门远望。

他无数次想起那个晨雾漫天的清晨,想起少年素衣决绝的背影,想起那句轻若鸿毛、却断尽前缘的 “我不想要了”。

他终于后知后觉,读懂了千年里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

读懂了为何沈寂永远随叫随到,岁岁相守;

读懂了为何他千年独身,不寻道侣;

读懂了为何他眼底永远藏着独一份的专注与温柔;

读懂了那些年所有无声的等候、默默的退让、舍命的相护。

从不是天性温柔,从不是生性寡淡。

是深爱藏心,隐忍千年,不敢言说。

可他彻底读懂、彻底醒悟的那一刻,山河已远,故人已去。

山间风月岁岁依旧,只是当年陪他看风月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山月从不等人,深情终成空烬。

这世间最极致、最酸涩的遗憾,从不是决裂离散。

是我以千年仙骨、半生深情,倾尽所有护你圆满。

是你岁岁安稳、步步圆满,终生不知情深。

最后,我一念放下,万般皆空,你余生岁岁年年,只剩无尽空念,终生遗憾,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