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凌晨一点十七分
地下室的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缓慢呼吸。
我靠在武器间的架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江楠留下的那张纸条,边缘的毛茬已经被我捻得起了球。

所以你觉得,'别信宋启裕'这句话本身,就是陷阱?
可能吧,自从重生回来之后,我就一直有一只被别人监视的感觉。

林彦盘腿坐在对面的凳子上,精神波动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将地下室的霉味和血腥味隔绝在外。
她的眼底还残留着睡醒后的朦胧,却强迫自己清醒着,陪我梳理这团乱麻。
关于这件事,我认为有两种可能。

我把纸条摊在掌心,荧光管惨白的光线下,那个潦草的"N"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第一,江楠真的发现了宋启裕有问题,留下警告。但是就目前来看,宋启裕应该没有问题,至少我看来没有,所以这种可能比较小。第二……


第二,留言是伪造的。
林彦接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所说的拟态兽提前出现,模仿江楠的笔迹,故意让你和宋启裕产生隔阂。
是的,但还可能是第三种。

我收起纸条,目光落在架子上那把从宋启裕工地顺来的冲击钻。
江楠本人就是拟态兽伪装的。或者,他已经被拟态兽替换了,在留下纸条之前。

不过就我对江楠的了解,这种概率也不大。

林彦的脸色白了白。
这三种可能,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我们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这张纸条本身。

但宋启裕身上的疑点确实太多——提前觉醒的置能、对怪物分布的熟悉、恰到好处的出现时机、以及离开时袖口那一点属于浮鼬的污渍。

如果他是拟态兽,那他的伪装堪称完美。完美到让我几乎放下戒备。

如果他是金盾的人,虽然他知道怪物分布的疑问解决了。但我记忆里的金盾向来都是唯利是图,没有利益根本不会去行动,虽然他们对雇主向来忠诚,但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帮我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需要回去看看他。

我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第二把短刀,绑在另一侧小腿上。

谁?
宋启裕。

如果他是真的宋启裕,他的行为应该和之前一致。如果是拟态兽……


会有破绽?
嗯,拟态兽模仿人类,哪怕再像也只是模仿。

我把背包甩上肩,汽油瓶在侧兜里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动。
它们学得来表情、语气、习惯,但学不来'变化'。真正的人会疲惫、会犹豫、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矛盾。拟态兽只会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运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林彦沉默了一瞬,精神波动轻轻扫过我周身,像是在确认我的状态。

你又一个人去?
对,我一个人。

我重复了之前的话,却在门口停下脚步。
如果明天夜里我没回来,或者回来的人'不对'……


我知道。
她打断我,声音发紧 。

锁死门窗,启动地下室的防御系统,等你……等真正的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
地下室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重的"咔哒"声。
五月二十五日,凌晨四点零三分
皮卡在城郊公路上颠簸,引擎声被隔音棉滤成低沉的闷响。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两侧后视镜——没有跟踪的黑影,没有尾随的影缠,凌晨的公路空旷得像一条被遗忘的脐带,连接着城市与荒野。
宋启裕的装修公司位于涣市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外墙贴着泛黄的瓷砖,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我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废弃工地,步行靠近,在对面居民楼的顶楼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伏在天台边缘的护栏后。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朝南,窗帘没拉严,漏出一道惨白的光。
凌晨四点十七分,灯亮着。
一个人影在窗前晃动,身形挺拔,动作沉稳,正在整理什么东西。
我摸出从老宅监控室带来的便携式望远镜,焦距对准那道缝隙——
宋启裕。或者说,一个长得和宋启裕一模一样的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钢筋或铁丝网刮伤的。
他正在往背包里塞东西:压缩饼干、矿泉水、急救包、一卷工程图纸。
这是准备远行?还是准备撤离?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抬头望向窗外。
我猛地缩回望远镜,后背紧贴天台墙壁,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看什么?发现我了?

我屏住呼吸,等了整整三分钟,才再次探头。
窗前的身影已经消失,灯还亮着,窗帘缝隙里漏出的光变成一片静止的惨白。
凌晨五点零九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我缩进天台角落的杂物堆后,看着一个身影从单元门走出来,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步伐沉稳地拐向街道。
是宋启裕。
或者说,那个长得像宋启裕的东西。
我远远缀着,保持至少五十米的距离。
他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两包烟、一瓶功能饮料,和店员闲聊了几句,笑声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从便利店出来,他没有回住处,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霓虹招牌漏进来的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像一团正在变形的墨。
我跟进去,脚步放轻,短刀滑入掌心。
他在巷子中段停住,背对着我,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得像在耳边。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刀柄在掌心攥得生疼。

阡陌小姐。
他缓缓转身,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无奈的平静

你的脚步声,在工地我听了一个月。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刀尖对准他的胸口,目光扫过他全身——皮肤温热,瞳孔在暗处有正常人的收缩反应,呼吸绵长平稳,皮下没有异物蠕动的痕迹。

你跟踪我,为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后退半步,刀尖纹丝不动。

算了,反正我也在等你。从老宅完工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那张纸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我侧身避开,那东西落在地上,是一张折叠的纸片,和江楠留下的那张材质相同。

三天前,有人把这个塞在我工地的工具箱里。我以为是你的留言,打开看了,才发现是警告。
我低头,用脚把纸片踢开,目光不敢离开他半分。
写的什么?


别信阡陌雨子,她是拟态兽。
我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
什么?开玩笑吧。

笑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带着一股荒诞的苦涩。
这很明显是双向的离间。
有人——或者某种东西——同时给我们两人塞了纸条,让我们互相猜忌,互相远离。
如果我和宋启裕都是多疑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刀兵相见。
你信了?


信了一半。
他坦然承认。

所以我去老宅附近巡查过三次,确认你没有被替换的迹象。你的脚步声、习惯、说话方式,和工地时一模一样。
你怎么就能判断我不是拟态兽呢?


阡陌小姐,别忘了,我是金盾的人,是组织里的人告诉我的辨认方法。
那如果我是高级拟态兽呢?可以复制记忆和行为模式,或者我被浮鼬寄生了呢?


那你会在巡查时杀了我,而不是躲在三楼露台上看我离开。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拟态兽不会犹豫,不会站在露台上发呆二十分钟,然后红着眼眶转身回屋。
那我如果想放长线钓大鱼呢?


怪物能有这么聪明?
它们真有这么聪明。


……

额……真的吗?你是认真的?
所以你是真的宋启裕。


如假包换。
他从背包侧兜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我这次接住了——是一枚磨损严重的工牌,照片上的他穿着工装,笑容拘谨,背后印着装修公司的logo和入职日期。

2063年入职,干了三年,攒够首付买了套小公寓,房贷还有二十七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直到一个月前,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


力气变大了,熬夜也不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刀上。

还有,总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从某些人身上飘出来。
一个月前吗……这么早。

前置置者。
和我之前的猜测一致。
重置气浓度提前飙升,让一部分体质特殊的人在灾变前就开始觉醒。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说我可能变成怪物?
他苦笑。

那时候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清楚,怎么敢拖你下水。
巷子外传来早班公交的引擎声,天光从楼宇缝隙里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灰白的边。
我收起刀,却没收起戒备。
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我处理完你老宅的工作回来的三天前,有一个身穿黑色风衣,戴口罩的怪人找到了我,问我要不要加入金盾。

我哪里知道金盾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好在他告诉了一些消息,再结合你之前告诉我的重置时代,我才算不是一个蒙在鼓里的人。
所以你加入了?


是的,他们看起来不像唬人的。
那万一他们是诈骗的呢?


诈骗?骗什么?命吗?
………………

看着挺成熟,怎么点没心眼的啊
额……

对了,你那张纸条。

我把江楠的留言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给他看。
和这个,笔迹一样吗?

他接过两张纸条,对着微光仔细比对,眉头越皱越紧。

不一样。你这张……更潦草,像是匆忙写的。我那张工整得多,但墨水痕迹更新,像是用同一支笔、不同时间写的。
同一支笔。不同时间。
这意味着,伪造者手里有江楠的笔,或者,有能完美复制笔迹的拟态能力。

还有一件事
宋启裕把纸条还给我,声音压得更低。

三天前,我在城郊巡查时,看见了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时候?在哪里?


大概在你家老宅西南方向,那片你烧过的荒林边缘。'她'站在焦黑的树桩上,穿着你的衣服,背着你的包,连左臂包扎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但'她'在笑。不是你那种笑,是……没有任何温度的,像面具一样的笑。
拟态兽。
而且是针对我的拟态兽。
它发现你了吗?


我觉得应该没有。我躲在土坡后面,看着'她'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转身往城里走。"宋启裕的声音发紧。

阡陌小姐,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它已经在模仿你了。而且,它知道老宅的位置。
我攥紧纸条,指节泛白。
如果拟态兽能完美复制我的外貌、装备、甚至行为习惯,那它完全可以回到老宅,骗林彦开门。
林彦的精神波动能分辨怪物和人类,但面对一个和我一模一样、连置能波动都可能被模拟的存在,她还能保持清醒吗?
我得回去。

我转身往巷口走。

我跟你一起。
宋启裕跟上来,步伐沉稳。
不行。

我停住脚步。
如果拟态兽已经盯上老宅,你出现会让局面更复杂。那些东西对“火力”的计算十分精细。


那我在外围守着。
他依然不为所动。

不进门,只在围墙外巡查。如果那个'你'出现,至少有人能分辨真假。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沉静、坦荡,没有半分伪装的痕迹。
为什么帮我?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移向巷口透进来的天光。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公司同事最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房东昨天委婉问我是不是在搞什么非法实验,连便利店的店员都问我为什么总买压缩饼干。
他苦笑。

前置置者,或者说,我这个即将变成怪物的人——在普通人眼里,我已经不正常了。
你不怕我是拟态兽?


那肯定怕啊!
他坦然承认。

但比起一个人等死,我宁愿赌一把。
我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晨光把街道照得惨白,行人匆匆,没人注意两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正朝着一场未知的生死局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