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汪绍!"李毅飞听出那道声音,脸色瞬间煞白。
"发生什么事了?"刘远咽了口唾沫,腿肚子都在哆嗦。
"情况不太妙。"白锦薇偏过头,脸朝着那条漆黑的巷子,黑色眼罩底下的眉头拧紧了。
"汪……汪绍不会……"刘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呸呸呸,别说那么晦气的话!"蒋倩嘴上硬撑着,但尾音里那点颤已经藏不住了,她用力攥了攥拳头,"过……过去看看。"
"……行。"李毅飞咬咬牙,拔腿就跑。剩下三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林七夜站在巷口,听着四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握着导盲杖的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抬步走进了黑暗里。
白锦薇刚进巷子没几步,就猛地顿住了。
臭味,越来越浓了。那股腐烂、腥甜、带着铁锈气息的味道浓稠得像固体,几乎堵住了她的鼻腔。
"啊啊啊啊!!!"
白锦薇猛地抬头。
蒋倩瘫坐在巷道深处的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整张脸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格格打颤。
她面前的刘远和李毅飞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身体僵直,一动不动。
李毅飞的后背紧贴着巷壁,膝盖微微发软,仿佛随时会滑下去。
这是林七夜用精神感知"看"到的画面。与此同时,白锦薇也透过自己的方式捕捉到了前方的惨状。
来不及多想。白锦薇脚下猛地发力,几步冲到蒋倩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薅起来。
她冲着前方僵住的李毅飞和刘远吼了一嗓子:"愣什么神!快跑!"
喊完,她拽着蒋倩转身就跑,经过巷口时顺手捞了一把林七夜的胳膊。
李毅飞和刘远这才回过神来,嚎叫着转身往巷外冲。
"发生了什么?"林七夜被白锦薇拽着跑,压低声音问。
"有怪物!"李毅飞边跑边抖着嗓子接话,声音都劈了,"怪物在……在啃汪绍的脸!"
林七夜的脸色一白。
跑在最前面的刘远慌不择路,一头撞在林七夜身上。
力道不小,林七夜被撞得踉跄着向后倒去,连带着白锦薇和蒋倩都被带得趔趄了几下。
"快跑啊!还管这个死瞎子干嘛!"刘远撞倒了人却没停,甚至拽了一把李毅飞,头也不回地朝巷外狂奔。
"哎——林七夜!"
蒋倩惊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所有人耳朵里都捕捉到了——远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砰砰砰,像一块巨石在地面上弹跳着逼近。
白锦薇稳住身形,猛地回头。
那只从黑暗里扑出来的东西,映入了她、蒋倩和林七夜的视野。
它有人形,长着四肢和头颅,但此刻正像野兽一样用四肢着地狂奔。
体型庞大得不像话,肩背隆起的肌肉在微光下显出粗粝的轮廓。
最骇人的是它的脸——准确地说,是长在头颅上的那张鬼面。
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参差的尖牙,牙缝里还挂着鲜红的肉丝。
猩红的舌头从嘴里耷拉出来,滴着粘稠的涎水。
一身尸臭味随着它的奔驰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头皮发麻。
它的速度快得像草原上的猎豹,四肢交替砸在地面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林七夜冲着白锦薇吼道:"快跑!"
来不及了。就在他开口的同一秒,那怪物已经锁定了离它最近的目标,四肢一蹬,庞大的身躯凌空扑向白锦薇。
那张狰狞的鬼面瞬间逼近眼前,血腥气喷了她满脸——
一个书包从斜侧方横飞过来,正正砸在怪物的头侧。力道不算大,但足够把扑击的轨迹打偏半寸。
是蒋倩。她扔完书包,整个人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脸上全是豁出去的苍白。
白锦薇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腰身猛地往下一沉,利用怪物前扑的惯性从它身侧滑过,硬生生把自己甩到了几步开外。
她踉跄着稳住身形,距离林七夜不远,但也只是不远而已。
"蒋倩,快——"
话没说完。那怪物在空中拧过身子,一对浑浊的眼珠锁定了新的目标。
猩红的影子一闪而过。
尖长的手指划过空气,像切豆腐一样干脆利落。
鲜血喷涌而出,在黯淡的月光下溅出一弧深色的扇面。
白锦薇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那句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蒋倩的身体倒下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最后的担忧——她在看白锦薇的方向。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不知道是想说什么,还是只是神经性的抽搐。
怪物俯下身,开始啃食。
白锦薇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蒋倩的脸、怪物滴血的牙、巷壁上溅上去的血痕、她手里还攥着的那半截书包带子——所有画面涌进来,塞满了她的大脑,却一个字都拼不成。
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林七夜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扯着她往巷子另一头跑。
白锦薇被拽着跑过那段路,脚下是软的,视野是晃的,一切像隔了一层被水泡烂的纸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迈的腿,怎么出的巷子,怎么停了下来的。
林七夜一个急刹车。
白锦薇被惯性甩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终于回了神。
前后都有怪物。前面那只从巷子另一头逼过来,后面那只刚刚啃完蒋倩的尸体,满嘴是血,抬起头朝他们龇了龇牙。
两只鬼面人,一前一后,把他们堵在中间。
白锦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蒋倩的血,温热的,在夜风里一点点变凉。
她把目光从那片深色上移开,转向林七夜,看到他紧紧攥着导盲杖,指节发白。
她伸手搭上林七夜的右肩,声音很轻,但稳得不像刚刚差点崩溃的人:"一人一只。我要后面那个。"
林七夜沉默了一秒。他明白她的意思——她要那只杀了蒋倩的怪物。
他呼吸沉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好。"
他转向前方,双手握住导盲杖,把它笔直地指向逼过来的鬼面人。
胸膛剧烈起伏,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后退。
白锦薇从墙根捡了一块砖。半截青灰色的实心砖,边缘粗糙,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攥紧那块砖,呼出一口气,又吸进去一口。
蒋倩死去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那双瞪大的眼、那张苍白的脸、那句没说完的嘱托。
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慢镜头,一帧一帧地碾过她的神经。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与别人不同。不仅仅是容貌,也不仅仅是那副从不摘下的眼罩。她身体里沉睡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偶尔会在深夜探头,让她做一些支离破碎的梦,让她在某些时刻感受到旁人感受不到的东西。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过那份"不同",痛恨它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再早一点醒过来,至少让她来得及拉住蒋倩的手。
愤怒像滚水一样从胸口翻涌上来。血腥的、暴力的念头在她脑子里纠缠,拧成一股蛮横的冲动——她要手里这块砖,一下一下,把那张鬼脸砸进地里,砸碎、砸烂、砸成肉泥。
林七夜低吼一声,提着导盲杖朝前方的怪物冲了过去。
白锦薇几乎同时动了。她攥着砖头,朝着身后那只刚直起身的鬼面人扑去。
战斗爆发。
林七夜侧身险险避开怪物的利爪,爪风擦过他的脖颈,刮出一道血线。
但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一个被当做病人养了十几年的少年,身体素质谈不上好,反应再快也跟不上怪物的速度。
几个回合下来,他蒙眼的黑缎被利爪割开,裂成两半飘落在地。
白锦薇这边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她身体灵巧得像只猫,在怪物的扑击间腾挪闪避,每一次侧身都卡在攻击间隙最窄的那一毫秒里。
她手里的砖头一次比一次重地砸在怪物头上,碎屑飞溅。怪物被激怒了,动作越来越狂暴,尾巴抽得空气啪啪作响。
白锦薇的喘息越来越重。她的力气在飞速消耗,但那股从胸腔里烧起来的东西还在往上顶,顶得她眼眶发烫。
林七夜那边到了极限。他找准时机爆喝一声,将导盲杖狠狠捅向怪物的小腹——"啪"的一声脆响,导盲杖断了。
他只觉得手里一轻,下一秒,怪物的尾巴横扫过来,重重抽在他侧肋上。整个人飞出去一米多远,在地上滚了两圈。
白锦薇又一次侧身躲开扑击,手里的砖头高高扬起——就在这时,鬼面人的尾巴从侧面抽来。
她看见了,看见了那条粗壮的尾巴带着破空声扫过来,甚至看见了上面的鳞片纹路,但身体已经没有余力再躲了。
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她整个人被抽飞出去,后背撞上巷壁,砖墙被砸出一个浅坑。
她顺着墙面滑下来,跪在地上,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手里的砖还在。她攥着它,撑着墙,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下去,砸在脚边的砖缝里。
林七夜那边,导盲杖断成两截,被他摔在地上。他跪在巷子中间,浑身是伤,喘息粗重得像拉风箱。
脑子里全是画面。姨妈杨晋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她端着热汤时被烫红的手指,她笑着跟邻居说"七夜是我最骄傲的孩子"时的表情。
那些平常的、温暖的、琐碎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涌着,和他此刻满身的伤、满口的血搅在一起。
"我不服!!"
他怒吼。声音在巷子里炸开,又撞回来,嗡嗡作响。
就在这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从他体内深处迸发出来。
像有一颗太阳在他的胸腔里炸开了,滚烫的、炽烈的光从脊椎一路烧到眼底,眼皮底下那双十年未曾睁开的眼睛像被烙铁炙烤,灼痛得几乎要裂开。
他睁眼了。
一根璀璨的、炽白色的光柱从他站立的位置冲天而起,穿透巷子上方逼仄的天空,直贯云霄。
光柱里翻涌着灼热的气浪,将周围的黑暗撕得粉碎。
这一刻,黑夜亮如白昼。
几乎是同时,另一根光柱紧贴着炽白色的光柱拔地而起。
那是血红色的,翻滚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戾气与杀意,柱身表面缠绕着黑色的雾纹,像有活物在里面蠕动。
两根光柱并肩而立,一白一红,像两柄刺穿夜幕的长矛,将老城区边缘这片天空映照得如同末日画卷。
血色光柱的根部,白锦薇站在那里。
她手里的砖头还高高举着,保持着往下砸的姿势。
但此刻她已经不需要那块砖了——黑色的、带着血腥气息的迷雾从她体内翻涌而出,缠绕着她的手臂、肩膀、发梢,像活物一样蔓延攀爬。
她的黑色眼罩在光柱爆发的那一刻被掀飞了,露出底下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流动着暗红的瞳孔,像凝固的血被重新点燃,瞳仁深处有某种古老的纹路在缓缓旋转。
她看着眼前的怪物。那张鬼脸在血色光柱的映照下扭曲变形,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
白锦薇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不属于她本音的、更低沉的回响。
"来啊。"
她说。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