櫟水道42号
10月13日星期三阴
今天我又一次经过了澧水道42号。
这已经成了我每天的习惯,或者说,一种无法摆脱的宿命。自从两个月前发现这条近路,我就再没能选择其他的路线回家。不是不想,而是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把我拉回到这里,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我这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櫟水道42号坐落在老市场后面的一条小巷里,被生锈的铁皮围栏半遮半掩。那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脱落,像得了皮肤病的老人。窗户大多破碎,剩下的也被厚厚的灰尘蒙住,看不见里面任何东西。楼顶竖着巨大的招牌,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一个“厂”字。不知道是纺织厂、制衣厂,还是别的什么。
每次路过这里,市场那边的喧闹声就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有堵无形的墙把这里与外界隔绝开来。空气中总是飘着一股铁锈和发霉纸张混合的气味,比市场里鱼腥和烂菜叶的味道更让人作呕。
今天下午,当我走近那栋楼时,感觉比往常更冷。明明才十月中旬,呼吸却已呵出白气。我放慢脚步,像往常一样,强迫自己不要看那栋楼,却又总是控制不住眼睛。
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东西在动。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那扇窗户是整栋楼少数几块玻璃完好的之一,但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就在那片灰蒙蒙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移动——一个人形的影子。
我僵在原地,盯着那扇窗户。影子一动不动,仿佛也在回望着我。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和轮廓,更像是一团凝聚的黑暗,一个剪影,但毫无疑问是人的形状。
市场那边的声音完全消失了,周围死一般寂静。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像一面被敲响的小鼓。
影子在向前移动。
虽然我看不清细节,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靠近窗户,越来越近,直到几乎贴在玻璃后面。灰尘使它的形状更加模糊,但也突出了它非人的瘦长比例——那脑袋太小,脖子太长,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我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恐惧像冰冷的蛇,沿着我的脊椎缓缓爬行。
接着,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灰尘覆盖的玻璃上,慢慢出现了一道痕迹。一道由内而外划出的痕迹,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从玻璃内侧划过灰尘。痕迹逐渐形成一个图案——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里面有个简单的十字架。
是孩子的画?还是一个标记?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当我意识到那影子确实在看着我,甚至是在与我交流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玻璃后的影子突然向后退去,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玻璃上那个奇怪的符号,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我的幻觉。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能移动脚步。我快步离开,几乎是小跑,直到市场喧闹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才敢回头看一眼。
櫟水道42号静静地立在暮色中,和往常一样破败、安静。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而且,它看见了我。
10月14日星期四晴
今天阳光很好,市场也比往常热闹。人们挤在摊位前讨价还价,小贩高声叫卖,一切都充满生机。然而当我拐进通往櫟水道42号的那条小巷时,熟悉的寒冷再次包裹了我。
昨天的经历让我心有余悸,我本该绕道而行。但不知为何,我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好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
今天我仔细数了数那栋楼的窗户。二楼有五扇窗户,一楼有四扇,加上一扇看起来像是入口的破旧木门。整栋楼被生锈的铁栏杆围着,栏杆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像干瘪的血管缠绕在骨骼上。
我鼓起勇气看向二楼那扇窗户——昨天出现影子和符号的那一扇。
玻璃上的灰尘符号不见了。
不是被擦掉的那种不见,而是整扇窗户的灰尘分布均匀,就像从未被触碰过。我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看,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楼的窗户。
最右边的那扇窗户,灰尘上有新的痕迹。同样是手指划过的痕迹,但这次形成的不是圆圈和十字架,而是一个箭头,直直地指向大楼内部。
我的目光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楼窗户后面黑暗的内部空间。就在那片黑暗中,我似乎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反光,像一双眼睛在眨动。
一阵不适感从胃部升起。我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告诉自己这一定是有人在恶作剧。也许是附近的孩子溜进去玩了?或者是无家可归的人把那里当成了临时住所?
但内心深处,我知道不是这样。
我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离开。就在我几乎走过整栋楼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但清晰可辨。
是敲击玻璃的声音。
笃。笃。笃。
缓慢而有节奏,像某种摩尔斯电码,又像单纯的警告——或者邀请。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声音来自那扇有一楼箭头标记的窗户。我继续走着,直到敲击声被市场噪音吞没。
回到家后,我试图忘记这一切。但它就像一根刺,扎在我的意识里。
明天,我该绕道吗?
但我知道我不会。
10月15日星期五雾
今天早晨起了浓雾,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市场的声音在雾中变得沉闷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一整天都在想着那栋楼,几乎等不及放学回去再次路过它。这种期待感让我害怕——我为什么会想回到那个令人不安的地方?
当我走近櫟水道42号时,雾气使它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阴森。楼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溶解消失,又或者会突然靠近。
我放慢脚步,仔细观察每一扇窗户。今天的窗户又有了新的变化。
每一扇窗户的灰尘上都有那些手指划出的符号。
圆圈加十字架、箭头、直线、波浪线...各种各样的简单符号遍布所有窗户,就像小孩的涂鸦,或者某种原始的语言。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这些符号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画的。有些窗户太高,除非用梯子,否则根本够不到。而且它们分布在整个建筑的外围,除非有人从里面一扇扇窗户画过去...
从里面。
我打了个寒颤。难道那栋楼里真的有人居住?或者,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正当我盯着这些符号试图找出某种规律时,一阵微弱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
不是敲击声,而是某种更轻柔的声音——沙沙的摩擦声,像是有东西在粗糙的表面上拖行。
声音来自大楼的入口方向。
我转向那扇破旧的木门。门似乎没有完全关紧,留下了一条细小的缝隙,黑暗从缝隙中渗出,像黏稠的液体。
沙沙...沙沙...
声音有节奏地重复着,伴随着另一种声音——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我的双脚不由自主地移动,带我靠近那扇门。每一步都像是在抵抗无形的阻力,但好奇心——或者说,某种无法解释的吸引力——推着我向前。
透过门缝,我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但那沙沙声和呼吸声更加清晰了。还有那股气味——铁锈、霉味,还有一种新的成分:像是腐烂的肉,又像是过期蜂蜜的甜腻气味。
我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门板,想要推开它,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小孩!你在那干什么?”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市场方向传来,把我从恍惚中惊醒。我猛地后退,看见一个卖菜的摊主站在市场边缘,疑惑地看着我。
“那地方危险,快离开!”他喊道,挥手示意我走开。
我点点头,快步离开。回头望去,那扇门的缝隙似乎更大了,黑暗在门后蠕动,像是活物。
卖菜人已经回到他的摊位,不再注意我。
我一路小跑回家,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
那栋楼里到底有什么?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卖菜人只是警告我那地方危险,却没有更多的解释?
雾越来越浓,回到家时,我的外套已经湿透了。
今晚,我可能会做噩梦。
10月16日星期六雨
下雨了。秋天的冷雨敲打着窗户,把我从不安的睡眠中唤醒。
今天是星期六,我没有必须路过了櫟水道42号的理由。但我知道我必须去。不是今天放学后——而是现在。
下午雨势稍小,我撑起伞,走向那条熟悉的小巷。雨水顺着伞面流淌,在地上形成无数个小水坑,映照出灰蒙蒙的天空。
市场在雨中显得冷清许多,摊主们忙着用塑料布遮盖货物,顾客寥寥无几。我穿过市场,径直走向那栋楼。
雨中,櫟水道42号看起来更加破败。雨水从屋檐滴落,像无尽的泪水。窗户上的符号大多被雨水冲刷模糊,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除了那扇二楼的窗户——第一次出现影子的那扇。上面的圆圈和十字架依然清晰可见,仿佛刚刚被重新描绘过。
我站在雨中,看着那扇窗户,等待着。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影子,没有声音,只有雨滴敲打伞面和地面的声音。
失望感涌上心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感到失望。我应该庆幸,不是吗?庆幸没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正当我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微弱的声音穿透雨幕。
是歌声。
一个孩子的歌声,音调平淡,没有情感,从大楼方向传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个小孩做游戏。
两个前,两个后,
两个左,两个右,
多出一个在哪里...
在——你——身——后——”
歌声戛然而止。
我猛地转身,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和连绵的雨幕。没有人,没有孩子,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我的心跳加速。那首歌谣我从未听过,但它简单的旋律和令人不安的歌词让我脊背发凉。
“多出一个在哪里...在——你——身——后——”
我再次转向大楼,然后我看到了它。
二楼的窗户后面,那个影子又回来了。但这次不止一个——有两个影子,并排站在窗前。
它们的形状比第一次看到的更加清晰:瘦长的身体,不成比例的小头,细长的手臂。它们一动不动,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我。
雨越下越大,天空暗得像傍晚。我该回家了。
但我无法移开视线。那两个影子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它们沉默的存在比任何手势都更加令人不安。
然后,最左边的影子缓缓抬起一只手臂,指向某个方向。
我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是市场那边。
当我转回头时,窗户后的影子已经消失了。
雨水顺着我的脖子流进衣领,冰冷刺骨。
我快步离开,不敢再回头。
那首童谣在我脑海中回荡:“多出一个在哪里...在——你——身——后——”
10月17日星期日阴转晴
昨晚几乎没睡。一闭眼就看见那些影子,听见那首童谣。
今天下午,我再次来到櫟水道42号。阳光时而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市场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但这正常只让我感到更加不安。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假装一切正常,唯独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当我走近那栋楼时,我注意到入口处的门完全敞开了。
那扇曾经只是虚掩一条缝的木门,现在大大地敞开着,像是邀请,又像是威胁。
门内的黑暗浓稠如墨,什么也看不见。但从里面飘出的气味更加浓烈了——霉味、铁锈味、甜腻的腐烂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我停下脚步,距离门口大约十米远,犹豫着是否应该靠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不是敲击声,不是歌声,也不是拖行声——而是说话声。一个孩子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进来吧。我们想和你玩。”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那声音如此真实,如此接近,就像有人站在门内的黑暗中对我说话。
我后退一步,心脏狂跳。
“不,”我低声说,不确定是在回应那个声音,还是在告诉自己不该进去。
门内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个影子分离出来,站在门槛处,仍然隐藏在阴影中,但它的轮廓清晰可见——瘦长,头小,肩歪。
是我在二楼窗户后看到的那种影子。
我们僵持着,它站在黑暗的边缘,我站在阳光之下,相隔仅仅十米。
然后,它向前迈出一步,踏入了阳光中。
我本能地闭上眼睛,预期会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但当我鼓起勇气睁开眼时,门口空无一物。
影子消失了。
门依然敞开着,黑暗在门后等待。
我转身就跑,不顾一切地跑,直到肺疼腿软,直到市场的喧嚣完全包围了我。
回到家,我锁上门窗,拉上窗帘。
但我能感觉到,它知道我在哪里。
它们知道。
10月18日星期一晴
今天放学后,我绕道了。
我没有经过櫟水道42号。
我走了另一条路,虽然远了二十分钟,但至少安全。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回到家,我感到一种奇怪的失落感,像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约会。
今晚,我站在自家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城市的灯光如星河般闪烁。
近处,街灯在黑暗中撑起一小片光明。
而在街对面的阴影中,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瘦长,小头,歪肩。
只是瞥见了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
也许是我的想象。
也许不是。
我拉上窗帘,但我知道,它们已经不再局限于櫟水道42号了。
它们出来了。
它们在寻找。
它们在等待。
10月19日星期二多云
我不能再逃避了。
昨天绕道而行带来的并非是安心,而是一种被拉扯的感觉,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拴在我的心脏上,另一头就系在櫟水道42号那扇敞开的门上。整整一夜,我都能感觉到那种牵引,一种沉闷的、持续的痛楚,在胸腔里搏动。
所以今天,我又回来了。我必须知道。
市场依旧喧嚣,人声鼎沸,但当我拐进那条小巷,所有的声音又一次被那堵无形的墙隔绝在外。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鼓点般敲击着我的耳膜。
那扇门,依旧敞开着。
门内的黑暗比记忆中更加浓重,仿佛有实质,像粘稠的石油,吞噬着所有光线。那股混合着铁锈、霉烂和甜腻腐败的气味,即使在十几米开外,也清晰可闻,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走了过去。我的双腿有些发软,但意志驱使着它们迈动。我在距离门口大约五米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足够我看清门内的一部分,也足够我在必要时转身逃跑。
门内并非完全的漆黑。适应了那片深邃的黑暗后,我勉强能分辨出一个宽敞的门厅轮廓。地面上似乎散落着杂物,墙壁斑驳,上面似乎……也画满了那些符号。圆圈加十字,箭头,波浪线……和之前在窗户灰尘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清晰,用某种深色的、疑似干涸液体的东西画上去的。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也不是唱歌。是呼吸。
不止一个。
是许多细微的、重叠的呼吸声,从门内的黑暗中传来。有的急促,有的缓慢,有的带着轻微的哨音,就像许多个看不见的胸膛在一起一伏。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合唱。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了。我紧紧盯着那片黑暗,眼睛拼命地想分辨出任何形状。
有东西在动。
不是完整的影子,而是更零碎的东西——一片衣角在黑暗中闪过,一只苍白的手短暂地扶了一下门框内侧,又迅速缩回,一绺黑色的头发在视线边缘飘动。它们都是碎片,惊鸿一瞥,旋即被黑暗重新吞没。仿佛在那扇门后面,拥挤着许多“存在”,但它们拒绝以完整的形态示人。
“进来吧……”那个孩子的聲音又响起了,和上次一样平静,但这次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我们一起。”
我猛地摇头,向后退了一步。不。我不能。
就在我后退的瞬间,所有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绝对的寂静笼罩下来,比之前的任何声音都更令人恐惧。门内的黑暗仿佛凝固了,那些碎片的动作也消失了。一切都停滞了,像是在等待我的回应。
然后,一个影子缓缓地从门边的墙壁后移了出来。
是它。那个瘦长、小头、歪肩的影子。它没有完全走出黑暗,只是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用它那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
它缓缓地抬起一只细长的手臂,没有指我,也没有指市场,而是指向了门厅内侧,那片更深邃的黑暗。它保持了这个姿势几秒钟,然后,如同融化在空气中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门,依旧敞开着。邀请,或者说,命令,依然有效。
我感觉到了,它们的耐心并非无限。那种牵引我回来的力量,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转身离开,这一次没有跑。我的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
我知道,我还会再来。下一次,我或许会站在门口。再下一次……我可能就会踏进去了。
它们在那里等着。不止一个。很多个。
而它们想要一个玩伴。
那句童谣在我脑中回荡,带着全新的、令人胆寒的含义:
“多出一个在哪里……”
也许,那个“多出来的”,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