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 猎习

苏夜开始跟着狼群狩猎。

不是旁观——是真正地参与进去。

第一次狩猎是在他放弃伪化形的第三天。老狼王带着十二匹成年狼出谷，目标是山谷北侧山坡上的一群岩羊。苏夜跟在队伍最后面，兽形的身体在灌木丛中穿行，灰白色的皮毛和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

狩猎的规矩是老狼王定的。

它不会用声音指挥——狼群的交流方式比苏夜想象的更精密。耳朵的角度、尾巴的摆动、鼻尖的方向、低吼的频率和长短——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传递信息。

苏夜花了两天才勉强读懂最基本的指令：尾巴竖直向上是"停步"，耳朵平贴是"伏下"，鼻尖朝左或朝右是"包抄方向"，一声短促的低吼是"攻击信号"。

第一次参与狩猎，苏夜差点搞砸了。

岩羊群有九只，领头的是一只角上带着旧伤疤的老公羊，警觉性很高。老狼王安排了两匹狼从左翼包抄，三匹狼从右翼迂回，其余的正面压上去，把羊群往山坡上赶。

苏夜被分到了正面压阵的位置——老狼王没有给他包抄的任务，显然不信任他的能力。

但正面压阵也有技巧。不能太快——太快会惊动岩羊群，让它们提前逃窜。也不能太慢——太慢会让左右两翼的包抄失去意义。要跟在老狼王身后大约十步的距离，保持匀速，像一堵灰色的墙一样往前推进。

苏夜在前半段做得很好。他的天狐血脉给了他远超同阶妖兽的速度控制力，四爪落地几乎没有声音，步频和前方的老狼王完全一致。

问题出在最后。

当左翼的两匹狼率先冲出来、岩羊群开始向右翼逃窜的时候，领头的老公羊没有往右跑——它朝着苏夜的方向冲了过来。

公羊的角又长又硬，角尖在阳光下泛着骨白色的光。它的冲刺速度远超苏夜的预判——启灵境巅峰的岩羊，冲击力不亚于凝血境初期的修士一拳。

苏夜的本能反应是闪。

但他没有闪。他记得之前杀赤鳞蟒时的教训——面对比自己体型大的对手，后退等于把后背暴露出去。

他迎上去。

在公羊的角尖离他还有半尺的时候，苏夜侧身，四爪蹬地，整个身体向左旋转了九十度。他的尾巴在这个过程中甩了出去，缠住了公羊的左角根部。

然后他借力一拽。

公羊的冲刺方向被偏移了。它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向右侧歪倒，四蹄在碎石上打滑，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苏夜没有给它调整的机会。他在公羊倒地的一瞬间扑上去，爪子扣住公羊的脖颈，獠牙对着喉管咬下去。

咬偏了。

他的獠牙只划破了公羊颈侧的皮肉，没有咬到喉管。公羊发出一声愤怒的咩叫，头颅猛地一甩，角尖擦过苏夜的肩膀——就是之前被蛇毒侵蚀、刚刚结痂的位置。

痂皮被撞裂了，血渗了出来。

苏夜松口退开，公羊翻身爬起来准备再冲。但这时候老狼王到了。

老狼王的攻击没有任何花哨——它从侧面扑上去，一口咬断了公羊的后腿肌腱。公羊的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两匹成年狼从左右两侧扑上来，一口咬住公羊的角根，另一口咬住喉管。

三息之后，公羊不动了。

苏夜站在旁边，肩膀上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滴。他的第一次狩猎算是参与完成了，但他对自己不满意——关键时刻咬偏了，獠牙的精准度不够。

老狼王走过来，嗅了嗅他肩膀上的伤口，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但也没有赞赏。

只是平静。

意思是：不够好，但没搞砸。

苏夜低下头，舔了舔肩膀上的血。

接下来的七天，他每天都跟着狼群出猎。

第一天的失误没有再犯。到第三天，他已经能准确地咬断猎物的喉管——天狐族的獠牙虽然不如狼那么粗壮，但更加细长锋利，刺入喉管的深度比狼牙更深，一击毙命的效率反而更高。

到第五天，老狼王给了他一个包抄的任务。

苏夜负责从右翼迂回到猎物的后方，截断退路。这一次的猎物是一头野猪，体型比岩羊大三倍，皮厚肉糙，獠牙泛着黄光，脾气暴躁。野猪被正面压阵的狼群激怒后，朝着苏夜负责的右翼方向冲过来——正中狼群的意图。

苏夜等在右翼的一棵大树后面，尾巴绷直，耳朵贴着头顶，整个身体缩成蹲伏的姿态。他能感觉到大地在微微震动——那是野猪奔跑时蹄子敲击地面的力量传过来的。

三——二——一。

野猪从他面前冲过去的一瞬间，苏夜从树后弹射出去，四爪扣住野猪的脊背，尾巴缠住猪的后颈，身体紧贴着猪的背脊往前滑。

野猪疯狂地扭动身体，獠牙向后刺，试图把背上的东西甩掉。苏夜的身体像一张弓一样绷紧，四爪嵌入猪皮，死死不放。

然后他咬下去了。

不是喉管——野猪的脖颈太粗，他的獠牙够不到喉管。他咬的是野猪后颈上方的一块软肉——那是所有四足兽的弱点之一，连接脊椎和颈部肌腱的关键节点。

獠牙刺入软肉，苏夜用力一扯。

野猪的后腿瞬间瘫软，前蹄在碎石上划出两道深痕，身体向前栽倒。它的獠牙深深刺入地面，嘴巴张开，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嘶吼。

后面赶来的狼群一拥而上。

苏夜从野猪背上跳下来，喘着粗气。他的爪子上全是血，尾巴上的毛被野猪的鬃毛磨掉了一片，但身上没有新的伤口。

老狼王走到他面前，嗅了嗅他爪子上的血，然后做了一件它之前从没做过的事。

它把头低下来，用额头顶了顶苏夜的额头。

狼群中最高等级的认可方式——不是碰鼻尖，而是碰额头。碰鼻尖是对同伴的接纳，碰额头是对族中强者的尊重。

苏夜感觉到老狼王额头上粗糙的毛发和温热的皮肤，鼻子里的酸涩感让他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厉天行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他的伤在这几天恢复得不错。凝血藤的药效修复了他深层经脉的大部分裂纹，右掌的伤口已经完全结痂，握猎妖叉的时候不再疼了。但他没有跟着狼群出猎——他的兽形是荒狼族，体型和灰鬃狼差别太大，混在狼群里反而会打乱狩猎的配合节奏。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

每天苏夜出猎的时候，厉天行就在山谷里练功。

他的练功方式很直接——对着溪边的大石头打。猎妖叉的叉尖在石头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白痕，双臂的经脉在这种反复的击打中慢慢恢复弹性。凝血藤修好了裂纹，但经脉的强度需要通过实际使用来恢复——就像断过的骨头需要负重才能长得更结实。

苏夜出猎回来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厉天行站在溪边，浑身湿透，猎妖叉杵在地上当拐棍，大口喘气。石头上的白痕比前一天多了几道。

两个人各练各的，很少说话。

荒牙在这七天里伤好得差不多了。断腿的骨头在正骨后生长得很快，到第六天的时候它已经能用四条腿正常奔跑，只是断裂的位置还有轻微的跛行——大概会留一辈子的后遗症。

但荒牙不在乎。它重新加入了狼群的狩猎队伍，跑在苏夜旁边，断腿落地时的频率和另外三条腿一样快。

七天后，苏夜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突破到了启灵五层。

突破是在一次夜间狩猎后发生的。那天晚上他追击一只受伤的鹿，跑了将近半柱香，妖力在体内疯狂运转，经脉中的妖气像一条沸腾的河流。当他咬断鹿的喉管、妖力从巅峰回落的时候，体内某处堵塞了很长时间的经脉突然贯通了。

那感觉像是一堵墙被推倒——妖气从断裂处涌过去，灌入之前从未触及的区域。他的四肢瞬间变得轻盈，爪子上的力量增强了一截，耳朵能听到的范围从三十丈扩展到了四十丈。

启灵五层。

苏夜蹲在鹿的尸体旁边，闭了一会儿眼，感受着体内妖力的变化。五层的妖力上限比四层高了将近四成，加上放弃伪化形后省下来的消耗，他现在的实际可用妖力达到了七成以上——如果恢复伪化形，维持人形的同时还能保留三成妖力用于战斗。

比之前强了一倍不止。

第二件事：他注意到了山谷外面有异常。

是从第八天开始的。苏夜在夜间出猎的时候，闻到了一种不属于山谷的味道——是烟火的气息，混着铁器和人的汗味。味道从山谷东侧的山脊外面飘过来，很淡，但逃不过天狐族的嗅觉。

有人在山脊外面活动。

不是猎妖营的追杀者——追杀者身上有一股特有的妖兽血腥味，这些人身上没有。这是一股更干净的、更有秩序的味道。

是人族的巡逻队。

苏夜回到山谷，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厉天行。

厉天行靠在洞壁上，猎妖叉搁在腿边，听到消息后沉默了一会儿。

"猎妖营的暴动和两个追杀者的死亡不会就这么算了。"厉天行说，"宗门一定会加强这一带的巡查。巡逻队不是追杀者，他们的任务是清剿这一片的所有妖兽——包括我们，也包括这个狼群。"

苏夜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重新评估了局势。如果巡逻队发现这个山谷，灰鬃狼群二十三匹狼挡不住人族的修士。荒狼族的拟态天赋能让厉天行伪装成山民混过去，苏夜的天狐血脉也能维持一段时间的人形——但狼群不行。

狼群没有拟态能力。

"我们走之前，"苏夜说，"需要给狼群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厉天行看了他一眼："你打算帮它们搬家？"

"它们帮了我们。"苏夜的语气很平淡，"欠的债要还。"

厉天行没有反对。

荒牙在旁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看苏夜，又看了看山谷外面。

它的耳朵竖着，鼻尖朝向东方。

它也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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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苏夜用七天时间融入了狼群的狩猎体系，靠实力赢得了老狼王的碰额认可。启灵五层的突破让他的战斗力翻了一倍，但山谷外的巡逻队意味着安全时间不多了。苏夜选择在离开之前帮狼群搬家——这符合他"欠债要还"的性格，也为他和狼群未来的关系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