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枯骨岭

枯骨岭没有春天。

这里的风一年到头都带着腐肉味，吹过山脊时，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指刮过白骨。夜里月光落下来，照不见花，也照不见草，只照见满地碎裂的兽骨、人骨，还有一些分不清是人是妖的残骸。

苏夜趴在一具腐烂的黑鬃猪妖尸体旁，左手按着腹部，右手攥着一截断骨。

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完整的东西。

黑鬃猪妖死了至少七日，肉早已发臭，皮下爬满白蛆。可在枯骨岭，这依旧是能活命的东西。

苏夜低头咬下一块腐肉，喉咙滚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胃里翻江倒海，身体本能地想吐。他却死死咬住牙，连一声干呕都没有发出来。

吐了，就白吃了。

白吃，就会死。

十二岁的少年身形瘦削，裸露在外的肩背上满是旧伤，有鞭痕，也有兽爪撕裂后的疤。他的头发很黑，凌乱地垂在脸侧，遮住半边眼睛。

若不是身后那条脏污的黑色狐尾还在轻轻颤动，远远看去，他与那些在荒野中讨食的人族乞儿没有什么区别。

可他不是人。

他是妖。

准确地说，是妖族最不愿承认的那一种。

混血妖。

山岭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怪笑。

“找到了。”

苏夜咀嚼的动作一顿。

风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没有回头，整个人猛地向侧方翻滚。

嗤！

一支铁羽箭钉在他原本趴着的位置，箭头入土三寸，箭尾震颤不止。箭上刻着细小的符文，符文泛起淡淡白光，将那具猪妖尸体上的腐肉灼得滋滋作响。

猎妖箭。

苏夜瞳孔微缩，身体已经贴着乱石阴影窜了出去。

山坡上，三个穿灰色劲装的人影缓缓走下。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串妖牙，手里握着一张黑铁弓。他看着苏夜逃窜的方向，脸上露出一点玩味。

“还挺灵。”

旁边的年轻修士嗤笑一声：“一只杂血狐妖而已，师兄何必射偏？直接钉死便是。”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

“钉死了，妖血就凉了。活着带回去，值三块下品灵石。”

年轻修士眼睛一亮。

三块下品灵石，对他们这些外门弟子而言，已不是小数目。

另一人舔了舔嘴唇：“听说狐妖血能炼迷魂香，虽然是杂血，应该也能用。”

“追。”

中年男人吐出一个字。

三人身形掠起，沿着枯骨岭的碎石坡追了下去。

苏夜在乱石间奔逃。

他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只开了三脉的小妖。脚掌踩在锋利的碎骨上，划开一道又一道血口，他却像没有感觉一样，借着石缝、枯树和骨堆遮挡身形。

猎妖人不是第一次来枯骨岭。

苏夜也不是第一次被追杀。

他知道这群人喜欢怎么猎妖。

一人远处封路，一人侧翼逼位，最后一人用猎妖网收尾。若是低阶妖兽，通常撑不过半炷香。若是像他这样的混血狐妖，活捉比杀死更值钱。

所以他们不会立刻下死手。

这就是机会。

苏夜呼吸很轻，眼神冷得像夜里的石头。

他冲到一片塌陷的骨坑前，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摔了下去。

身后年轻修士大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最先追到骨坑边，低头看去。

坑里堆满白骨，苏夜摔在其中，左腿像是被一根兽骨刺穿，正艰难地往外爬。少年抬头看他，脸上满是惊惧，连那条狐尾都缩了起来。

年轻修士脸上的笑意更浓。

“杂种就是杂种，吓成这样。”

他纵身跃下骨坑，伸手便要去抓苏夜的头发。

就在他的手距离苏夜还有半尺时，苏夜眼中的惊惧忽然消失了。

那双眼睛冷得没有一丝人味。

年轻修士心头猛地一跳。

不对。

苏夜左手忽然从身下抽出，掌心握着一块磨尖的兽骨。那兽骨不是刺向年轻修士的胸口，也不是喉咙，而是直直扎进了他的右眼。

噗。

声音很轻。

年轻修士的惨叫还没出口，苏夜已经扑了上去，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膝盖压住他的手腕。

兽骨在眼眶中狠狠一拧。

年轻修士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苏夜低声道：“你话太多了。”

他拔出兽骨，又刺入对方咽喉。

血喷在他脸上，温热，腥甜。

苏夜没有躲。

他按着年轻修士抽搐的身体，直到那双腿不再乱蹬，才伸手摸向对方腰间。

一把短刀。

两张低阶符箓。

还有一个装着半块干粮的小布袋。

苏夜把干粮塞进怀里，又捡起短刀，贴着骨坑阴影迅速后退。

上方传来怒吼。

“周师弟！”

中年男人站在坑边，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启灵境三重的杂血狐妖，竟敢设局反杀修士。

更让他恼怒的是，对方的手法干净得不像个孩子。

没有犹豫，没有慌乱。

一击废眼，二击封喉。

那不是妖兽的本能。

那是杀人的手法。

“畜生。”

中年男人缓缓拉开黑铁弓。

“我要剥了你的皮。”

苏夜没有回答。

他贴着骨坑边缘疾行，身形在阴影中一闪而没。

铁羽箭接连落下。

轰！

轰！

轰！

骨坑被炸出大片碎骨，白色骨粉混着血雾扬起。苏夜被气浪掀飞，后背撞在一块巨石上，喉中涌上一口血。

他强行咽了回去。

不能吐。

吐了会泄气。

泄气就跑不动。

他抓着短刀，踉跄起身，继续往枯骨岭深处跑。

那里有一条裂谷。

裂谷下面常年弥漫毒雾，即便是猎妖人也不敢轻易下去。苏夜曾经在里面躲过三次追杀，也差点死过三次。

可现在，他没有别的路。

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剩下两名猎妖人显然已经动了真怒，不再想着完整活捉。符箭擦着苏夜耳侧飞过，割断一缕黑发。

下一箭，射穿了他的左肩。

猎妖箭上的符文立刻灼烧妖气，剧痛如火蛇钻入骨髓。

苏夜闷哼一声，脚步却没有停。

中年男人冷笑：“看你能跑到什么时候。”

苏夜抬头。

前方裂谷已近。

黑色雾气从谷底缓缓升腾，像张开的巨口。枯骨岭的妖兽都知道，那下面有毒，也有比毒更可怕的东西。

苏夜冲到裂谷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中年男人已经再次拉弓。

箭尖对准他的眉心。

苏夜咧开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黑雾翻卷，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崖边，两名猎妖人停下脚步。

年轻些的那人脸色微变。

“师兄，他跳下去了。”

中年男人收起黑铁弓，盯着翻涌的毒雾看了许久。

“守着。”

“守？”

“他中了一箭，又跳进毒谷，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中年男人冷冷道，“等天亮毒雾淡些，下去捡尸。”

夜风吹过枯骨岭，白骨哗啦作响。

裂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坠落声。

像有什么东西，砸进了黑暗里。

##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主要写苏夜在枯骨岭的生存状态，以及他第一次正面反杀猎妖人。这里的苏夜不是天生无敌，而是从最底层挣命出来的妖族弃子，所以他的狠来自饥饿、追杀和一次次活下来的本能。

下一章《毒谷反杀》会接着写苏夜坠入裂谷后的求生、拔箭疗伤，以及他突破启灵四重后的第二次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