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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凤栖未央

五月的长安城,槐花落尽了,石榴花开得正红。

希望书坊门口的人龙已经从东市街口拐了个弯,排到了隔壁的胭脂铺门前。胭脂铺的老板娘起初还嫌人多挡了她做生意,可没过两天她就发现,排队的人闲得没事,顺手进她店里买盒胭脂、买把梳子,生意反而比从前好了三成。老板娘乐得合不拢嘴,索性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摆上茶壶茶碗,专门卖给排队的人解渴。

每日清晨,书坊门一开,五卷新书往架上一放,不到一炷香便被抢空。买到的人欢天喜地地走了,没买到的急得直跺脚,围着伙计问:“明天还有吗?明天是什么内容?《花千骨》第五卷那师父到底有没有受伤?”

伙计被围得脱不了身,只能一遍遍重复:“明日请早,明日请早。”

而宣室殿这边,也悄悄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日午后,萧知雪会从希望书坊取五卷新书,亲自送到宣室殿正殿。起初她只是顺手放在刘彻案角,想着他大约不会真的看。可过了两三日她发现,那五卷书每天都被翻得起了毛边,案角还压着一片帛书,上面用朱砂笔写着几个字:“卷三,师徒练剑。卷四,孤女被同门陷害。卷五,师父受伤。”

萧知雪盯着那片帛书看了半晌,确认那是刘彻的笔迹。她面无表情地把帛书收起来,转身去了寝阁。

当晚,刘彻回来时,她正坐在灯下写《水利新篇》的稿子,头也没抬:“陛下,书好看吗?”

刘彻解外袍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外袍挂在架上,走到她对面坐下,面不改色:“朕在帮你审稿。”

“审稿?”萧知雪抬眸看了他一眼,“陛下审稿还做笔记?”

“嗯。做笔记。”刘彻拿起案上那本《花千骨》第五卷,翻到某一页,“你看这里,师父替徒弟挡了一剑,昏迷不醒。徒弟守了他三天三夜。这段写得还行,就是太短了。朕觉得可以多写两页。”

萧知雪嘴角抽了一下:“陛下,这本书是臣女从空间里取的,一个字都没改。原著就是这样的。”

“那原著写得不够好。”刘彻合上书,放在案上,语气平平的,“昏迷三天三夜,三句话就写完了?应该多写点。徒弟哭了没有?守夜的时候说什么了?师父醒来第一句话是什么?”

萧知雪放下笔,看着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陛下,您是不是看得太投入了?”

刘彻与她对视了一息。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声音依旧不咸不淡:“朕说过,朕要看看这个‘师父’最后有没有把徒弟拐走。现在还没看到。”

“还有五卷才完结。”

“那就再等五日。”

萧知雪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低下头继续写她的稿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她写了两行字,忽然听见刘彻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个师父,比你那个‘沈哲’如何?”

萧知雪的笔尖在帛书上戳了一个墨点。她抬起头,看着刘彻。烛火映在他眼底,两簇幽暗的光,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现在已经很会分辨他那种“没什么表情”底下藏着的东西了。

“陛下,”她说,“沈哲是念瑶编的。臣女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朕知道。”刘彻翻了一页书,“朕随便问问。”

萧知雪低头继续写稿子。写了两行,又听见他翻了一页书,然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那你说,是朕好看,还是那个师父好看?”

萧知雪笔尖又戳了一个墨点。她放下笔,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陛下,那个师父是书里的人。”

“所以呢?”

“所以……”萧知雪看着他那张四十五岁却依旧轮廓分明、眉目凌厉的脸,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说,“陛下好看。”

刘彻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萧知雪看见他耳根泛了一层极淡的红。他轻咳了一声,翻过一页书,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继续写你的稿子。朕看完了这卷再说。”

萧知雪低下头,咬着唇没让自己笑出声。

五日后,《花千骨》全卷完结。

最后一卷放上希望书坊书架的那天清晨,门口的人龙比往日长了三倍。有人天没亮就搬着小板凳来排队,有人揣了干粮准备耗一整天。书坊门一开,五卷书瞬间被抢空,买到的人当场就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之后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攥着书卷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师父没死!他回来了!”

“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下辈子,换我当徒弟’——这是什么意思?到底在一起了没有?”

“你傻啊!这就是在一起了!下辈子换他去找她!”

“呜呜呜师父太好了……”

消息传进宣室殿时,刘彻正在批奏疏。黄门总管小心翼翼地把街头巷尾的议论禀报了一遍,重点转述了“最后那句话”——“下辈子,换我当徒弟”。

刘彻搁下朱砂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案上那卷《花千骨》最后一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当晚,萧知雪推门进寝阁时,看见他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卷书,面前摊着一片帛书,上面写着几行字。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结局尚可。但可更明示。下辈子若真换了,师父变成徒弟,那徒弟变成什么?师父?这不合伦理。”

萧知雪把帛书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放回案上。她看着刘彻,认真地说:“陛下,这是话本。话本不用讲伦理。”

“那讲什么?”

“讲好看。”

刘彻看着她。烛火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他这些日子已经很熟悉的、介于狡黠和坦然之间的光。他伸手将她拉到榻边坐下,把那卷书往她面前一放:“那你说,结局好看吗?”

萧知雪想了想:“臣女觉得好看。”

“哪里好看?”

“师父等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等到了。”她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臣女觉得,一个人愿意等另一个人那么多年,这件事本身就很好看。”

寝阁里安静了一瞬。刘彻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烛火在她脸上投了一层温淡的影。他伸手将她额前碎发拢到耳后,拇指擦过她的面颊,声音低了些:“那朕呢?”

萧知雪抬眸看他。

“朕等了你多久?”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她很少听到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东西,“从椒房殿那场宴会到现在,朕等了你多久?”

萧知雪望着他。四十五岁的帝王,此刻靠在榻上,烛火映在他眼底,两簇幽暗的光,里面映着她的脸。她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颈,将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陛下没等多久。臣女自己跑来的。”

刘彻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抬手揽住她的肩,下巴搁在她头顶,闷闷地笑了一声:“嗯。你跑来的。还抬着棺材跑来的。”

萧知雪在他怀里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那陛下还看话本吗?”

“看。”刘彻面不改色,“明日那四套新书,继续送五卷来。”

“《锦绣未央》也是五卷?”

“嗯。”

“《双世宠妃》也是?”

“嗯。”

萧知雪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陛下,那套《双世宠妃》讲的是王爷和王妃天天斗嘴。陛下看了,不会也跟臣女斗嘴吧?”

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她说不清的意味。他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而稳:“朕什么时候跟你斗过嘴?”

“您方才还说臣女写的结局不合伦理。”

“那是朕在审稿。”

萧知雪又笑出了声,笑完之后靠在他肩头,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窗外五月的夜风吹进寝阁,将案上那卷《花千骨》的书页吹得翻了两页,停在最后一页那句话上——“下辈子,换我当徒弟。”

她伸手把书合上,搁在案角。然后她重新靠回刘彻肩头,闭着眼,感受着他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绵长而安稳。

“陛下,”她轻声说。

“嗯。”

“明日那五卷,臣女亲自送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