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长安城又落了雪,但比前几场小了许多,稀稀拉拉的雪粒落在未央宫的红墙碧瓦上,像撒了一层碎盐。萧知雪正伏案写水利书的最后几页,忽然听见偏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叩响了——不是平常的轻叩,而是带着某种郑重的、三声。
“进。”
黄门总管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四名宫人,手捧朱漆托盘。托盘上各放着一件东西:一套玄红相间的曲裾礼服、一顶缀满明珠的玉冠、一方螭龙纹白玉佩,和一卷明黄的帛书。
“郡主,”黄门总管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不住的喜气,“陛下口谕:请郡主更衣后,往宣室殿正殿接旨。”
萧知雪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那托盘上的礼服和帛书,心里隐约有了预感。她放下笔,起身:“知道了。”
换上那套玄红曲裾的时候,萧知雪在铜镜前站了很久。镜中的少女被正红色领口衬得肤白胜雪,腰间金丝绦束出纤细的腰线,玉冠将长发拢起,露出整张倾国倾城的脸。她抬手摸了摸领口上绣着的凤纹——不是妃嫔制式的翟纹,而是只有公主才配用的凤纹。
她走出偏殿,穿过回廊,站在了宣室殿正殿的门前。殿门大敞,里面站着刘彻,身后是几名近臣和太常寺的官员,还有刘据、卫青,甚至卫子夫也在——她站在左侧首位,墨绿深衣,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萧知雪走进去,在刘彻面前站定。满殿的人同时躬身,她在那片低垂的头颅中与他对视。刘彻今日穿了朝服,冕旒上的玉珠垂在面前,微微晃动。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宣告、满意、还有她说不清的、温热的笃定。
“萧氏知雪,萧何嫡脉后人,自入宫以来,著书立说、正本清源、修渠利民、助朝定策。其功在社稷,其德在人心。今朕以天子之名,册封萧知雪为长乐公主,赐居宣室殿主殿,与朕同住。授金印紫绶,位比诸侯王。钦此。”
黄门总管念完最后一个字,满殿静默了一瞬。然后卫子夫率先俯身行礼:“臣妾恭贺陛下,恭贺长乐公主。”
刘据紧随其后:“儿臣恭贺父皇,恭贺……长乐公主。”
刘念瑶站在人群最末,听到那句“与朕同住”时,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嘴角压都压不住。她几乎是蹦着冲上来,在萧知雪面前站定,仔仔细细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亮得整座殿都听得见:“臣女刘念瑶,拜见长乐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知雪看着她那张笑得快溢出来的脸,嘴角抽了一下:“……起来。”
刘念瑶站起来,凑到她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你终于有名分了!我再也不用纠结怎么叫你‘曾曾祖母’了!”
萧知雪伸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掐得刘念瑶倒吸一口凉气,可她还是在笑。
刘彻走下御阶,在萧知雪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她,伸手将她耳畔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刚到手、还没有完全放稳的珍宝。然后他侧过头,对满殿众人说:“今晚除夕,设宴未央前殿。长乐公主初封之喜,与岁同庆。”
“陛下万岁!长乐公主千岁!”
行礼声如潮水般涌起,萧知雪站在那片声浪中央,与刘彻并肩而立。她的手被他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温热而有力。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住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握了半辈子剑与笔的手。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
除夕午后。
椒房殿西偏殿里,萧知雪正和刘念瑶坐在一处,面前摆着两盏热茶和几碟点心。新封的长乐公主换了一身更家常的藕荷色冬袍,去掉玉冠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午那场册封大礼上松弛了许多。
刘念瑶正絮絮叨叨地说下午听说书坊《还珠格格》又卖断货了——说着说着,萧知雪忽然觉得心口微微一热。灵泉空间里那层白雾猛地翻涌起来,金色的光纹一圈一圈荡开,空间精灵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主人!空间再次升级——正在同步绑定宿主姐妹刘念瑶——绑定完成!”
萧知雪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的刘念瑶忽然“啊”了一声,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弹起来:“知雪!我、我脑子里突然多了个东西!白乎乎的——还有水声——”
萧知雪明白了。空间把刘念瑶也绑进来了。她握住刘念瑶的手:“别慌。你闭眼,集中精神,看看那片白雾里有什么。”
刘念瑶闭着眼,眉头皱成一团,过了片刻,她猛地睁开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好多……好多发光的石头……”她的词汇明显不足以描述手机和电脑,“还有方方的、亮亮的板子——”
“那是手机和电脑。”萧知雪说,“你试着伸手去碰那个最小的、巴掌大的、亮的石头。”
刘念瑶又闭眼,皱着眉“伸手”探了一下。下一刻,她睁开眼,手里凭空多了一样东西——一部手机,屏幕正亮着,显示“欢迎使用”。她低头看着那东西,浑身僵硬:“这、这是……”
“手机。”萧知雪从她手里接过来,划开屏幕,“这个点一下可以看书,这个可以听曲,这个——”她点开一个视频,“可以看动的画。”
手机上正在播放一段短视频——一只猫站在窗前望着雪地,配着轻柔的音乐。刘念瑶整个人都凑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它、它怎么会在里面?!它怎么在动?!”
“这是录下来的画面。”
“录……”
萧知雪想了想:“就是把一个人的眼睛看见的东西留下来,以后还能再看。”
刘念瑶愣了三息,然后一把抓住萧知雪的手臂:“知雪!你能不能用这个把卫娘娘和太子录下来!我想带回去给我父皇看——”
萧知雪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心头一软:“可以。我教你。”
接下来一个时辰,刘念瑶整个人像掉进了糖罐里的蚂蚁,抓着萧知雪的袖子问了一百多个问题:“这个电……电脑怎么打开?”“这个手机……手机为什么叫手……机?”“这个——你说的无……无线网络是什么?”“现代钱能换这个时代的钱吗?能换多少?”
她结结巴巴的,每次说到“手机”“电脑”这种词都要卡一下,像嘴里含了一颗刚摘下来的生枣,咽不下去又舍不得吐。萧知雪被她缠得哭笑不得,教她解锁屏幕、打开相机、拍了一张窗外的雪景,又教她怎么用语音输入在备忘录里写字。
刘念瑶拿着手机对准椒房殿的飞檐拍了一张照,看着屏幕上清晰的画面,整个人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轻声说:“知雪,这个能留下来……是真的留下来。”
萧知雪看着她:“嗯。留下来了。”
刘念瑶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笑得很好看:“那我要把这里的一切都留下来。等以后回去了,给我父皇看。”
“好。”萧知雪说,“我教你。”
当晚,未央宫前殿。
除夕宴。满殿灯火通明,铜灯数百盏,将整座前殿照得如同白昼。长案从殿首一直排到殿尾,坐满了宗室、大臣和后妃。丝竹声声,酒香浮动,觥筹交错间人人脸上都带着辞旧迎新的笑意。
萧知雪坐在刘彻身侧——宣室殿主殿从此就是她住的地方,此刻她以长乐公主的身份坐在帝王身边,满殿的人抬头就能看见她。她今日换了正红曲裾,玉冠明珠,眉目间是倾国之色,可那双眸子里没有盛气凌人的骄矜,只有一种温沉而笃定的从容。
刘念瑶坐在她下首的席位,正悄悄把一个什么东西塞进袖子里——萧知雪余光瞥见了,那是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刘念瑶大概是在偷拍宴席上的画面。萧知雪装作没看见,端起面前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卫子夫坐在对面,举杯朝她遥遥一敬,目光温和。刘据在旁边与卫青说话,面上带着笑,髆王子坐在刘据身侧,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的糕饼,偶尔抬头看一眼萧知雪,又低下头去。
刘彻忽然侧过头,低声对她说:“你那个姐妹,袖子里的东西在发光。”
萧知雪差点呛到:“……她在拍除夕宴。”
“拍?”
“就是把画面存下来。”
刘彻沉默了一瞬,然后居然点了下头:“存吧。让她存一份给朕看看。”
萧知雪怔了一下,转头看他。他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端盏饮酒,烛火映在他眼底,将那些年岁留下的纹路照得微微发亮。可她没有错过他唇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
零时将至。殿外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沉而远。满殿的人齐齐起身,举杯朝着帝座的方向躬身:“陛下万岁!长乐公主千岁!”
声浪如潮。刘彻站起来,举杯回敬。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萧知雪——她在满殿烛火中微微仰着脸,玉冠上的明珠与殿顶的铜灯交相辉映,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团暖金的光里。
他伸手,在袖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新的一年。”他说,声音低得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萧知雪侧过头,回握了他的手。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下来了,大片的鹅毛雪飘在未央宫的飞檐之上,宫灯的光映在雪地上,将整座宫城照成一片暖橘色的、微微发烫的梦。
“新年。”她说。
灯火长明。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