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长安城彻底冷了下来。
东市的积雪被行人踩实了又覆上新雪,檐角挂着一排排冰凌子,在午后的日光下亮晶晶地滴着水。希望书坊的生意却一天比一天热——那十五个抄手日夜赶工,《沉香如屑》和《东宫》已经各抄出了几十套,摆上书架不到三天便卖了个精光,连刘念瑶自己留的那套底本都被人加价买走了。
萧知雪站在希望书坊门口,望着对面那间空置了半年的铺面——两层的木楼,门脸比希望书坊还宽一丈,原先是个卖绸缎的,因东家回乡关张了,至今没租出去。
她转头对刘念瑶说:“把那间买下来。”
刘念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间?买来做什么?”
“做抄写的地方。”萧知雪说,“十五个人挤在二楼敞轩里,冬天冷得笔都握不住。那间铺面有后院,有厢房,能生炭火,能摆二十张案。抄好的书直接从后院送到希望书坊来,省了搬来搬去的麻烦。”
刘念瑶二话没说,揣着钱袋就去找房东了。一个时辰后,那间铺面的地契到了萧知雪手里。
萧知雪站在空荡荡的铺面中间,仰头望了望二楼的横梁。午后斜阳从落满灰的窗棂照进来,在满地尘土上画出几道长长的光柱。她弯起嘴角,说:“叫‘永乐书坊’。”
“永乐?”刘念瑶站在门口,“为什么叫永乐?”
萧知雪转头看她,眼底映着那几道斜阳:“因为抄书的人是替别人留下文字的。文字能流传很久,比人活得久。这本身就是一件永乐的事。”
刘念瑶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知雪,你有时候说话像那些书里写的世外高人。”
“那些书都是我写的。”
“呃,也是。”
次日,永乐书坊门口贴出了告示:“希望书坊姊妹坊——永乐书坊诚招抄手十五名。包住,包两餐,工钱月结。字迹端正者即可。”
这次来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寒冬腊月里,读书人更难找活干,听说永乐书坊包住包两餐,门口排了长长的人龙,有冻得缩着脖子的年轻书生,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儒。萧知雪坐在门里,一个接一个面试,依旧是看字——递一张纸、一支笔,写“长安东市永乐书坊”。
到黄昏时分,十五人选齐了。萧知雪将他们领进后院——厢房已经连夜收拾出来,铺了新的草席、置了炭盆,每人的矮案上摆着崭新的笔墨和一卷待抄的书稿。
“你们以后就住这里。每日辰时上工,酉时歇息。抄好的书放在后院那个大木箱里,我每日来取。”萧知雪站在他们面前,“抄得最快最好的那个人,每月额外奖两贯钱。”
十五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萧知雪转身回希望书坊时,天色已经暗透了。长安东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卖热汤的摊车冒着白雾,烤饼的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她裹着披风穿过人群,推开希望书坊的门时,见刘念瑶正趴在二楼敞轩的案上奋笔疾书,写得极投入,连她上楼都没抬头。
“写什么呢?”萧知雪走过去。
刘念瑶猛地合上面前的帛书,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没、没什么!”
萧知雪挑了挑眉。认识刘念瑶这么多年,她头一回见这丫头这么心虚。她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声:“行。你写完了拿给我看。”
“不不不不用——”刘念瑶连连摆手,“我自己改改再给你!”
萧知雪没再逼她,转身下了楼。她没看见的是,刘念瑶在她走后又悄悄摊开了那卷帛书,上面赫然写着:《如果如意郡主有暗恋的人如何》。底下一行小字:本书纯属虚构,如有雷同,是作者编的。
又过了几日,永乐书坊那边开始出活了。第一批抄好的《新还珠格格》和《叶罗丽精灵梦》第一季摆上希望书坊的书架时,东市又炸了一回。那些平时只看经史子集的士人起初嗤之以鼻,可架不住家里的女眷缠着要买。不到三天,三十套《还珠格格》全部售罄,刘念瑶自己留的那本都被她嫂嫂抢走了。
萧知雪正盘算着让永乐书坊加印第二批,忽然发现书坊的账目上多了一笔奇怪的进账——一本不知名的册子,忽然就卖了一百多本出去,而且还在涨。
她皱皱眉,翻开账本一看,上面写着:新书一本,《如果如意郡主有暗恋的人如何》。定价五文。售出一百三十七本。
萧知雪拿着账本愣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低着头假装看书的刘念瑶。
“念瑶。”
“嗯?”
“你过来。”
刘念瑶磨磨蹭蹭地挪过来,脸上挂着一种“我认了但你别打太狠”的表情。萧知雪把账本往她面前一摊:“这是什么?”
刘念瑶低头看了一眼:“呃……书。”
“什么书?”
“……《如果如意郡主有暗恋的人如何》。”
萧知雪深吸一口气:“写的谁?”
“虚构的!我写的是虚构的!”刘念瑶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书里写的是一个叫沈哲的年轻将军!跟你没关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萧知雪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伸手:“拿来我看看。”
刘念瑶咬着唇从袖中抽出一本新印的册子递过去。萧知雪接过翻了几页,面色越来越复杂——
书里写的是:“如意郡主”萧某,聪慧绝伦倾国倾城,却在夜深人静时为一个将军动了心。那将军姓沈名哲,年少英武,战功赫赫,却因门第低微不敢靠近郡主。两人隔着长安城遥遥相望,万般情愫尽在无言之中。
萧知雪合上书,闭了闭眼:“念瑶,沈哲是谁?”
“……我编的。”
“为什么是将军?”
“因为……”刘念瑶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想着……你看书里那些话本,大家最爱看的就是这种……门第悬殊、爱而不得、偷偷喜欢……知雪,我保证没有人会联想到你!”
萧知雪把书放在案上,揉了揉太阳穴:“已经卖了一百三十七本了。”
“可是卖得很好嘛。”刘念瑶小声说,“永乐那边跟我说,今天又有人来问还有没有下一卷……”
萧知雪看着她,想骂又骂不出来,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行。写就写了。不许写第二卷。”
刘念瑶疯狂点头:“不写不写!绝对不写!”
三天后的傍晚,宣室殿。
萧知雪正坐在偏殿里写她的《长安城供水渠改造图说》,忽然听见正殿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竹简被按在案上发出的闷响。她没有在意,继续低头写她的字。
可那只空间精灵在她脑海里轻轻“啧”了一声。
萧知雪笔尖一顿:“怎么了?”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他不太高兴。”
萧知雪还没来得及问,偏殿的门被叩响了——不是宫人,是指节叩门的声音,三下,不轻不重。
“进。”
刘彻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朝下,萧知雪看不见书名。他穿着玄色深衣,外罩一件没有系带的大氅,像是直接从正殿走过来的,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换。
他走到萧知雪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着她。铜灯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将他脸上大半轮廓隐在阴影里,但萧知雪看见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那种表情她很熟悉,像一头狼在雪地里发现了一行陌生的脚印。
“陛下?”她放下笔站起来。
刘彻没有开口。他把那本册子翻过来,放在她面前的案上。封面朝上,萧知雪看清了那行字——正是刘念瑶写的那本。《如果如意郡主有暗恋的人如何》。
萧知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臣女……”
“沈哲是谁?”刘彻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某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像一片结了薄冰的河面,看着平整,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萧知雪深吸一口气:“臣女不认识沈哲。这是念瑶编的话本,臣女事先不知情。”
“编的?”
“编的。”
刘彻看着她。烛火在他瞳孔深处跳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那本册子的封面上,又移回来。他伸手将那本册子从案上拿起,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说:“朕看了大半本。里面那个郡主,爱慕一个将军,不敢说,只能夜里偷偷写信。写信的时候会红了耳尖——书里这么写的。”
萧知雪的耳尖在那一瞬间真的红了。
刘彻看见了。他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他往前走了半步,低头望着她微红的耳尖,声音低了几分:“你写书的时候,耳尖也红?”
“……臣女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微微偏头,“那你现在红什么?”
萧知雪的耳尖更烫了。她往后退了半步,膝弯撞上身后的矮案,整个人僵在案沿和帝王之间。距离比第五章那夜还近——近到她能看见他下颌上一道极淡的旧疤,近到他垂下来的大氅边沿几乎擦到她肩头。
“臣女……”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找不出来了。
刘彻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烛火下微微颤着,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薄红,从耳尖蔓延到颈侧。他看了很久,久到萧知雪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偏殿里咚咚作响。
然后他退后一步。将册子随手搁在她案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比平日多了一丝她分辨不出的意味:
“既是编的,那便算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扔下一句话:
“不过下次再写这类书,男主的名字,让朕来定。”
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了。
萧知雪站在原地,维持着僵在案沿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铜灯里的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她慢慢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不许叫沈哲。要写也写我。
空间精灵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主人,你脸快烧起来了。”
“闭嘴。”
“沈哲是他自己查的吗?”
“闭嘴!!”
萧知雪深吸一口气,放下手。她低头看着案上那本摊开的《如果如意郡主有暗恋的人如何》,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蘸了蘸墨,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小字:
第二卷禁止出版。男主姓名待定。——萧知雪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望着窗外月光下的长安城,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